我在路邊蹲了很久。
我想起那天在拱宸橋邊,艾楠說"已經延後了",原來是騙我的。
總說家長騙起孩子來,一騙一個準。
這話一點兒不假。
艾楠騙起我來,就一騙一個準。
當初在杭州騙我爭權奪利,後來又騙我想回分手,現在又騙我說治療延後。
此刻,我才後知後覺,我在艾楠面前始終就是個孩子。
我蹲在那兒,腿麻了也沒動,路過的人偶爾看我一眼,又走開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沒有拿。
又震了一下。
我摸出來,屏幕上亮著艾楠的名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我站起身,腿麻得厲害,站不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針扎一樣的麻勁兒過去,才慢慢往前走。
走到五一巷的時候,那個小攤的燈還亮著。
我走過去,在矮桌前坐下。
老太太抬起頭,愣了一下:"來了?"
"小面,二兩,多放辣椒。"
水燒開的功夫,我坐在那兒,看著鍋里的熱氣往上冒。
面端上來,我吃了一口。
辣味嗆得喉嚨疼。
老太太坐在凳子上,倚靠著杆子:"年輕人,遇上事了?"
我嚼著面:"算是吧.......我被一個善意的謊言騙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說:"日子跟這鍋湯似的,有時候咸了,有時候淡了,只要沒燒乾,就總有味道。"
我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面。
吃完面,我沿著那天那條路往回走。
手機又響了,還是艾楠。
我接了。
"顧嘉?你在哪兒?怎麼不回消息?"
"五一巷這兒吃了碗面。"
"我把航班發你了,看你一直沒回我,要是忙,我明天自己打車就行了。"
我看著前方的路,沉默許久后,緩緩開口:"艾楠,你........"
我遲遲問不出口。
艾楠疑惑地問:"怎麼了?"
我本來想勸她別來重慶了,去美國接受治療吧,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明天能不能穿條白裙子。"
"為什麼?"
"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穿的就是白色長裙子,我想再看看。"
"嗯.......既然你都說了,那我就盡量吧。"
"好,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繼續低著頭往前走。
到了小區門口,便利店還亮著。
我走到門口,拉開玻璃門,買了一包黑蘭州,撕開包裝,抽出一根點上,站在便利店門口的燈光里,把那根煙慢慢抽完才回到家。
第二天下午,我開著俞瑜的寶馬去江北機場。
在出口等了一會兒,艾楠走出來。
她果真穿著一件白色長裙,搭配著媽媽送給她的紅色毛衣和紅色圍巾,還挺好看。
"顧嘉!"
她朝我揮揮手,拉著行李箱,朝我跑來。
恍惚間,彷彿看見了當初。
不過,當初她是開著上千萬的豪車撞在我身上,現在是拉著行李箱奔向我。
我走過去,接過她的行李箱。
艾楠盯著我的臉,眨巴眨巴大眼睛:"你沒睡好?"
"嗯。"
昨晚我確實失眠了。
我想了一夜,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該怎麼勸她放棄我,去安心治病。
回到車裡,我發動車子:"先送你去小然那兒吧?"
"先送我去公司吧,我想先把合同的事和山與海那邊的安排跟你碰一下,不然明天山與海的人來了,你這邊會手忙腳亂。"
"你不先休息一下?"
"在飛機上睡過了。"
"行。"
一個小時后,我帶著艾楠走進樹冠。
幾個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的員工抬起頭,目光在艾楠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
宋甜甜從財務室探出頭,看見我們,走出來:"來了,合同的事兒老趙跟我說了,材料我備好了,咱們到辦公室聊聊。"
趙一銘從辦公室走出來,朝艾楠點了點頭:"艾總,辛苦了。"
"不辛苦。"
艾楠把圍巾取下來搭在椅背上。
我們在陳成的辦公室坐下。
宋甜甜把列印好的合同文本分發給我們。
我翻開第一頁,逐條往下看,金額、周期、雙方權責、交付標準……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
趙一銘翻看著合同:"這次能跟山與海合作,對我們樹冠來說確實是好事。線上營銷這塊一直是我們短板,正好借這次的機會,學習學習山與海的營銷手段,這也是干中學嘛。"
艾楠疑惑說:"什麼干中學?"
我笑說:"邊干邊學。"
宋甜甜接過話:"前期這塊,公司這邊能做的配合我已經列出來了。內容製作上,三個站點的素材整理工作交給宋朝先來牽頭負責,他在雲南那邊待過,情況熟悉。"
"可以。"我點點頭。
艾楠翻到方案執行那一頁,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前期的主線內容,我建議集中在香格里拉。麗江和大理那邊作為支線配合推送,主次分明,初期執行成本也能控制住。"
趙一銘聽得很認真,抬起頭:"那內容形式呢?你們初步的想法是圖文為主,還是視頻?"
艾楠放下合同,把手機翻到一張照片,轉過屏幕面對趙一銘:"在香格里拉的時候拍的。遊客拿著自拍桿坐在窗邊,背後是雪山,面前是酒。這個畫面比任何文案都有說服力。視頻比圖文更直觀,初期先做三到五條精剪短片,配上文案投放在不同平台。"
趙一銘湊近了看了看,點點頭:"這個視角確實有記憶點。"
我在一旁安靜看著。
艾楠辦事我放心,畢竟這麼多年的配合也不是瞎過日子的。
宋甜甜合上合同,轉頭看向艾楠:"艾總,你這次回來,特地跑一趟重慶,辛苦了。明天山與海的人到了,合同簽完,後續還有很多細節要磨合,到時候就得麻煩你了。"
"不辛苦。"艾楠把合同疊好放進包里,"習慣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跟宋甜甜說話時的神態,心裡泛起一陣酸。
她總是這樣,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把所有辛苦都咽進肚子里,不吭一聲。
趙一銘忽然開口:"顧嘉,今晚約了商務餐,請艾總吃頓飯吧?"
我看了艾楠一眼,說:"算了,她今天剛到,先好好休息,明天還要對接山與海的人,商務餐改天吧。"
"行吧。"
聊了一會兒后,我和艾楠便起身離開。
我開著車駛上紅橋。
艾楠把車窗放下來:"從這個角度看,重慶和杭州沒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我說,"杭州的夏天是熱得你哪兒都想去,重慶的夏天是熱得你哪兒都去不了。"
"反正就是得熱死一個唄。"
"差不多。"
"夏天要是太熱了,我就去香格里拉待著,雖然紫外線強了點,但至少不悶。"
"去香格里拉避暑,不去美國了?"
她沉默了一拍:"主治醫師那邊說,目前情況穩定,暫時不需要過去。先服藥,過段時間再看。"
我盯著前方的路:"所以就是推遲了?"
"嗯,推遲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