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駛上西興大橋，錢塘江在橋下鋪展。
我盯著窗外，看著江對岸那棟熟悉的高樓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清晰，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我掏出手機，想了想，還是給俞瑜發了條消息：「我回杭州了。」
要是去北上廣任何一個地方，可以不報備，但唯獨杭州不行，畢竟這裡是我和另一個女人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這一次，等了將近一分鐘，俞瑜才回了消息：「好。」
生怕她誤會，我趕忙又補了一句：「杜林和周舟好像出了點問題，我過來看看。」
緊接著又彈出一條：「你這算不算兼職社區民警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他們要是真離了，以後咱們再聚，人就湊不齊了。」
「他們為什麼吵架？」
我盯著對話框，手指頓住了。
總不能實話實說吧。
要是讓俞瑜知道杜林和蘇小然那檔子事，以她的性子，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覺得周舟可憐，等以後見了周舟，肯定露餡。
「沒什麼大事，就是正常的夫妻矛盾。可能是杜林寫歌壓力太大，沒控制好情緒。」
「哦，那你好好勸勸他。」
「嗯。」
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
我拖著行李箱那個推開厚重的裝甲門。
玄關的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灑下來，把走廊照得通亮。
客廳里很乾凈，沒有一絲灰塵。
地板鋥亮，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輪廓。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更重了。
在重慶嘉陵江邊上那個小房子里，我可以光著腳到處跑，可以躺在懶人沙發里抽煙，可以把煙灰彈進花盆裡。
那地方雖然小，但待著踏實，像一件穿舊了的毛衣，哪兒哪兒都合身。
可在這兒，我連坐都覺得彆扭。
我起身推開主卧的門。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書籤夾在中間，像是主人只是出去倒杯水，隨時會回來繼續看。
衣櫃里還掛著她的衣服。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柔軟的羊毛在指尖滑過。
熟悉又陌生。
我關上櫃門，退出來，走到客廳中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錢塘江。
夕陽的餘暉，灑在江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那些年，我們住在這裡的時候，經常站在這個位置看江。
我那時候覺得日子會一直這麼過下去，覺得眼前這個人會一直站在我旁邊，覺得那些吵吵鬧鬧的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可惜沒有後來。
我轉身去，走到大門口，拉開門，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站在電梯口，我才發現自己出來了，不知道要去哪兒。
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套房子里，它太大了。
出了小區大門，沿著之江路往前走，走過聚豐弄，走過聚景弄，是一條老街。
這裡是聚景路。
路邊有不少老舊破小的店鋪。
以前，我和艾楠休息時，經常來這兒買菜。
雖然小區那邊有超市，但我們還是喜歡來這兒，因為這條老街有煙火氣。
這條老街也有老房子那邊的熟悉感。
我站在街口，看著不遠處那個彩票店。
買菜的時候，我么總會順便買一注雙色球和兩張刮刮樂。
那時候，我們已經不缺錢，但依舊喜歡買，也算是一點兒生活的小情趣。
雙色球一次都沒中過。
不過刮刮樂倒是中了許多次，不過多是20或者50的，中獎的錢大多被我拿去買黑絲給她穿。
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夜色濃起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長，縮短，又拉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線，怎麼抻，也抻不直。
手機震了一下。
杜林：「忙完了，在浙大玉泉校區這邊，你過來。」
後面跟著一個定位。我看了幾秒，鎖上屏，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計程車停在一條巷子口。
巷子不寬，兩邊擠著幾家民宿和酒館。
我按著定位往裡走，走到一家掛著"微醺"招牌的店門口，推門進去。
店裡人不多。
角落裡坐著一個人，面前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杜林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打火機，眼神有點散，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走過去，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的椅子上，在他對面坐下。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到了？"
"嗯。"
我朝吧台招招手，要了一杯莫吉托，然後看著他。
他沒說話，一直扒拉著手機。
我也沒說話。
酒端上來，我喝了一口，緩緩開口："我昨晚見過周舟了。」
他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她說什麼了？"
"說你最近不太對勁。"
他沒接話，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里緩緩溢出來。
白蒙蒙的一團，在昏黃的燈光里散開，像被風吹散的嘆息。
"你寫歌的時候，不是挺來勁的嗎？"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張被燈光照得有些發黃的臉，"怎麼一到家就啞火了？"
他把煙按進煙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煙頭癟了，火星滅了，他也沒鬆開手。
"顧嘉，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結婚。"
我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窗外。
巷子里有情侶走過，女孩挽著男孩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邊走邊笑。
他看著那對情侶，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低下頭，盯著桌上那半瓶酒："小然的事，我一直覺得是個坎。"
"你不是已經跟她斷了？"
"斷了。"他苦笑了一聲，"可斷了跟忘掉，是兩碼事。"
我們之間又陷入了沉默，各自喝著酒。
"當我知道那首歌火了以後，"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周舟，是小然。我想，她聽到這首歌，應該會高興。這念頭一冒出來，我就覺得自己特別不是東西。"
"杜林。"我打斷他，"你現在還喜歡小然嗎？"
他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你愛周舟嗎？"
這次他回答得快了一些："愛。"
"那就行了。"
"行什麼行？"他轉過頭看著我，皺起眉頭，"我他媽一邊愛著周舟，一邊想著小然，這算怎麼回事？"
他說這話，我感覺像是在罵我.......
我端著酒杯，喝了一口。
"你有沒有想過……"我放下酒杯，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還喜歡小然，你是……愧疚。"
他愣了一下。
"小然喜歡你那麼多年，你辜負了她。現在你火了，你心裡那點愧疚也跟著放大了。你以為那是喜歡，其實只是你覺得對不起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打火機，翻來覆去地轉。
"也許是吧。"
"什麼叫也許？"
"我不知道。"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然後站起身："走吧。"
"去哪兒？"
"回去睡覺啊，困死了。"
我結了賬，跟著他走出酒吧。
夜風迎面灌來，他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
"杜林。"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轉過頭。
"你跟周舟，不會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