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開著車，帶雅萌來到古城。
走到郎然的酒吧門口，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塊木質的招牌。
「童謠民謠酒館？」
「我朋友的店。」我站在她旁邊，也抬起頭看著那塊招牌，「這名字是他初戀的名字。」
「初戀？」她轉過頭看著我。
「嗯。」我點點頭，「他為了等他的初戀，在雲南待了好幾年。」
「好浪漫啊。」
「浪漫吧？不過現在這家酒吧歸我了，以後就叫雲海平原民謠酒館。」
「雲海平原……好有意義的名字。」
「或許有一天，雲海平原這個名字也會出現在蘭州。」我揉揉她的小腦袋：「如果你走在街上看見了，那一定就是你師父我的傑作。到時候，你就進去喝一杯。」
「喝完不給錢，報師父的名字好使不？」
我想了想：「被打了，去醫院報我的名字試試？」
「哈哈.......」
我們站在門口，笑得很開心。
路過的遊客看了我們一眼，有人也跟著笑了。
笑夠了，我們上到二樓。
服務員看見我，走過來：「顧哥，來了？」
「嗯。」我點點頭。
我帶著雅萌走到角落那個位置坐下。
雅萌坐在我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綳得直直的，眼睛打量著四周，像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丫頭。
點酒時，抱著酒單看來看去。
想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我們第一次去酒吧時，點的莫吉托。
我看著她拘謹又陌生的模樣，很心疼。
她不適合來這種地方
酒端上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
「和蘭州的味道一樣哎。」
「酒吧的酒用的都是同一個配房，都差不多。」
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落在台上唱歌的歌手身上。
喝到半杯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掏出那張銀行卡，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雅萌，這錢你拿回去吧。」
讓我意外的是，她沒有拒絕，便接過銀行卡。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想通了，但至少是把錢拿回去了。
雅萌把玩著銀行卡，說：「「師父，買酒館的錢，你女朋友都給你了吧？」
「嗯。」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要不是她，這錢還不知道要湊多久才能湊夠啊。」
她低著頭，把玩著手裡的銀行卡，翻過來，翻過去。
嘴裡喃喃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小，被台上的歌聲蓋住了。
「你說啥？」我問。
她抬起頭，笑說「師父，你女朋友真好啊。
你缺錢的時候，她能給你很多很多，幫你解決麻煩。
你陷入生活的困苦時，她能隨時來你身邊，不用擔心不工作會不會沒飯吃。
不像我，就連來找你，都要抱著手機一遍遍刷新，找最便宜的一趟飛機，不然這個月的飯錢就沒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咳咳……」
她被嗆到了，彎著腰，咳個不停，臉漲得通紅。
我站起身，走到她旁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她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直起身，抬起頭看著我。
眼眶紅紅的。
「師父，我好喜歡你……」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的肚子上。
我愣在原地。
「師父，我好喜歡你。」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悶在我肚子上，「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
我一動不敢動。
她的手箍著我的腰，越箍越緊。
「可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你有那麼厲害的女朋友，有那麼多人愛你，你那麼優秀，那麼耀眼……」
「我來找你，都要算好久，算怎麼才能花最少的錢，坐最便宜的航班，住最便宜的酒店，吃最便宜的飯。」
「可你你女朋友隨隨便便就能給你五十萬。」
「師父，我好自卑。」
「在你面前，我就像一粒灰塵。」
「可我……可我就是忍不住喜歡你啊。」
她哭得渾身發抖。
我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雅萌哭得更厲害：「我每次想給你發消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什麼都沒發出去。
我怕你嫌我煩，怕你覺得我纏著你，怕你……」
她說不下去了。
我蹲下身，和她平視。
她看著我，臉上全是淚。
「雅萌，你聽我說.......」
她搖搖頭，用手背胡亂擦著臉上的淚：「師父，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就是……就是想說出來了。不然憋在心裡，太難受了。」
「雅萌。」
「師父，你就讓我說完吧。」她吸了吸鼻子，「說完我就回去了，以後……以後我不會再來了。」
「師父，我喜歡你。」
「所以，我來了香格里拉，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想看看你每天看的是什麼風景，想看看你吃的是什麼飯。」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銀行卡。
「這四萬多塊錢，是我攢了好久的，把它給你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這樣，你以後想起我的時候，就不會只記得我幫你洗過衣服、做過飯。你還會記得，我也幫過你。」
「可當看到你女朋友一次性給了你50萬，我真的好自卑......」
「師父，如果......如果我也能變成一個有錢人，該多好。」
我站起身，心疼得把她摟住懷中。
各種在喜愛之人面前的自卑，我曾經深有體會.......而且不止一次。
哭了好一會兒，她漸漸平靜下來。
「師父。」她鬆開我，抬起頭，仰著臉看著我：「你以後……還會回蘭州嗎？」
「會。」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鬆開我的衣服，，「那我在蘭州等你。」
「好。」
「師父，我以後……能經常給你打電話嗎？」
「能。」
「能發消息嗎？」
「能。」
今晚，她喝了很多，喝完雞尾酒，又喝了啤酒。
一杯接一杯。
我沒有攔她。
那次帶她去酒吧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喝到最後，在小區門口抱著我哭。
這一次，她沒有哭。
只是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後來，頭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困極了又捨不得睡的貓。
酒館里的人漸漸少了。
服務員走過來，看了雅萌一眼：「顧哥，差不多要打烊了。」
「嗯。」
我站起身，走到吧台結了賬，然後背起她.......
她明天就走了。
回蘭州。
回到那座黃河穿城而過的城市，回到那個沒有我的地方。
繼續上班，繼續攢錢，繼續在深夜裡抱著手機，一遍遍刷新機票價格。
等她攢夠了錢，也許還會再來。
也許不會。
.......
第二天早上，我送雅萌到機場。
「師父，你以後……少抽點煙，多吃水果，要按時吃飯。」
「好。」
她笑了笑，轉過身，走進安檢通道。
我揮了揮手。
她也揮揮手，轉回頭，走進候機廳。
消失在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