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雅萌的突然離開，我有些措手不及。
「不是說好再留幾天嗎？」
雅萌轉過頭，沖我笑了笑，露出那對小虎牙：「公司打電話了，年底事多，而且東西也給你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留在這兒也打擾你工作。」
「不打擾。」
她搖搖頭，轉回頭繼續洗碗：「算了，也快過年了，年底壓力也大，畢竟……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就是個打工仔，不上班，連飯都吃不起。」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她說的對。
蘭州那地方，要是一直不上班，反倒不會餓死，但要是上了班，就不能停下。
停下，就得餓死。
我張了張嘴，想挽留，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吧，我給你買回去的票。」
她沒拒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接近過年，飛機票很貴。
她這次從蘭州到香格里拉，少說，也花掉了小半個月的工資，這還不算請假扣掉的全勤和工資。
我摸了摸兜里的銀行卡，猶豫著要不要掏出來還給她。
她轉過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師父，你晚上想吃什麼？」
「不用了，讓后廚做。」
「說說嘛，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她笑了笑，「不然等我走了，你再想吃蘭州味道的菜，可就沒人給你做了。」
那笑容，比昨天初見時，澀了許多。
像一枚還沒熟透的果子，咬一口，酸得人皺眉。
我沉默了片刻：「黃燜羊肉吧，再隨便做幾道你的拿手菜。」
說著，我直接解開褲腰帶，把腰帶從褲鼻里抽出來。
雅萌轉過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神情一慌，雙手護在胸前，磕磕巴巴地說：「師父，你……你幹什麼？這是廚房，不……不合適。」
說是這麼說，她護在胸前的手卻緩緩放了下來，垂在身側，手指揪著毛衣的下擺。
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
我忍住笑，揚了揚手裡的皮帶：「想什麼呢，我這是告訴你，我今天要敞開了吃，以防……以防這是最後一次吃你做的飯菜。」
她呆了一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彎了腰。
「師父！你好討厭！」
「我怎麼討厭了？是你自己想歪了好吧。」
「你故意的！」
她瞪我一眼，轉過身，擰開水龍頭，繼續洗碗，臉頰的紅還沒褪下去，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晚上我給你做好多好多吃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雅萌。」
「嗯？」她沒回頭。
「謝謝。」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謝。」她說，聲音很輕，「師父開心就好。」
……
晚上，雅萌做了一大桌子菜。
黃燜羊肉，糖醋排骨，酸辣土豆絲，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小萱坐在對面，筷子就沒停過，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說：「雅萌，你真的不考慮開個餐館嗎？」
「開餐館太累了。」雅萌給我夾了一塊羊肉，「我就喜歡做給師父吃。」
「偏心。」小萱嘟起嘴。
雅萌笑了笑，沒說話。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羊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湯汁濃郁，裹著米飯，每一口都是蘭州的味道。
可嚼著嚼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也許是少了黃河邊的風，也許是少了白塔山上的落日，也許是少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吃到一半，雅萌忽然放下筷子。
「師父。」
「嗯？」我抬起頭。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吃飯。」她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別和以前一樣，總是湊合，胃會壞的。」
「知道了。」
「還有，少抽點煙。」
「嗯。」
「晚上早點睡，別總是熬夜。」
「好。」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低下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啰嗦了。
吃完飯，雅萌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我放下筷子，也站起來，端起桌上的空盤子：「我幫你。」
我們走進廚房。
她站在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在碗上。
我站在她旁邊，接過她洗好的碗，用干抹布擦乾淨，放到旁邊的架子上。
「師父。」
「嗯？」
「你還記不記得，在蘭州的時候，你也偶爾會幫我洗碗。」
「記得。」我拿起一個盤子，「那時候你天天給我做飯，我不幫點忙，心裡過意不去。」
「那時候真好,你打遊戲，我做飯，吃完飯一起洗碗，然後你教我銷售技巧，我學到很晚才回去。」
「那時候我也沒教什麼，就是隨便說說。」
「可你隨便說的那些，對我很有用。」她轉過頭看著我:「我現在能轉正，能拿小組第一，都是因為你教的那些。」
「那是你自己努力。」
她笑了笑，轉回頭，繼續洗碗。
水聲「嘩嘩」地響著。
我擦著盤子，看著她的側臉:「雅萌。」
「嗯？」
「在蘭州那段日子，我也覺得很踏實。」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
「是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水聲蓋過去。
「是。」
我把擦好的盤子放到架子上，又拿起一個:「那時候我剛和艾楠分手，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每天窩在公寓里打遊戲，不想出門，不想見人，什麼都不想做。
是你每天來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幫我打掃房間，逼著我出門曬太陽。」
「我沒有逼你。」她小聲說。
「你有。」我假裝氣呼呼說：「我不去，你就站在門口不走，杵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
「哈哈，沒辦法啊，你天天打遊戲，我怕你發霉。」
「不過，在黃河邊走走，晒晒太陽，看看那些放風箏的小孩，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好像就沒那麼悶了。」
「所以啊。」她把洗好的碗遞給我，「你就是需要有人推你一把。」
「也許是吧。」我接過碗，擦著上面的水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就在那間公寓里爛掉了。」
「不會的。」她搖搖頭，「師父你這麼厲害的人，不會爛掉的。」
「怎麼不會？我又不是神仙，也會難過，也會撐不住。」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洗碗：「其實……那時候看你那樣，我挺心疼的。」
我沒接話。
她也沒再說話。
廚房裡只剩下水聲，和碗碰碗的「叮噹」聲。
最後一個碗洗完了。
我把擦乾淨的碗放到架子上，把抹布搭在水池邊。
雅萌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關掉水。
「師父，你……再帶我去一次酒吧唄。」
「怎麼想喝酒了？」
「不想喝。」她搖搖頭，「但我想去酒吧。我第一次去酒吧，是你帶我去的。你走後，我也去過兩次，但總找不到那種感覺。所以師父，再帶我去一次酒吧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