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古城，比白天安靜了一些。
遊客少了，店鋪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碎金。
我帶著雅萌往四方街那邊走，拐進那條熟悉的小巷。
旺扎藏餐館出現在前面。
推門進去，暖氣撲面而來。
老闆看見我，立馬起身迎上來:「來了？」
「嗯。」我順手接過老闆遞來的煙，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三個人。」
雅萌在我對面坐下，小萱挨著她。
老闆把菜單遞過來。
「想吃什麼？」我把菜單推到雅萌面前。
「師父你點，我又不會點藏餐。」她把菜單推回來。
我翻開菜單，點了幾個菜。
酥油茶，糌粑，氂牛肉火鍋，烤藏香豬排，還有一份牛蹄。
老闆拿著菜單走了。
雅萌雙手托著下巴，歪著頭看我:「師父，你瘦了。」
「有嗎?」
「有。」她點點頭，「而且黑眼圈也重了，是不是沒好好睡覺?」
我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最近事兒多，睡得晚。」
「那也要注意身體啊。」她皺起眉頭，一臉認真，「阿姨要是看到你這樣，該擔心了。」
「知道了。」我放下杯子，看著她，「你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現在轉正了，上個月還拿了小組第一呢。」
「不錯嘛。」我豎起大拇指。
她嘿嘿一笑。
小萱坐在旁邊，看看我，又看看雅萌，一臉八卦:「雅萌，你從蘭州專門飛過來，就為了給顧哥送吃的?」
「對啊。」雅萌抬起頭，「阿姨做了好多吃的，說怕師父一個人在香格里拉過年吃不上家鄉味，我就想著正好我也沒來過香格里拉，就當旅遊了。」
「你真好。」小萱感嘆道。
雅萌笑了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菜端上來。
我夾了一塊肉放到雅萌碗里:「嘗嘗，這邊的氂牛肉跟蘭州的不一樣。」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我又給她夾了幾塊。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抬起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
「雅萌。」
「嗯?」她抬起頭。
「你……嗯........我那套公寓你住著沒?」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住著呢。」她低下頭，聲音小了一點，「是不是……師父你要用房子了?」
「沒有。」我搖搖頭，「我就問問。」
她「哦」了一聲，繼續吃飯，可筷子夾菜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我看在眼裡，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當初離開蘭州的時候，我把房子鑰匙給了她，承諾說讓她搬進去住，省得在外面租房花錢。
她搬進去了，幫我打掃房子，幫我照顧那些花花草草，讓那個空蕩蕩的房子有了人氣。
現在我要賣房，她就得搬出去，重新找房子，搬家。
折騰。
「雅萌。」我又開口。
「嗯?」
「那房子……」我頓了頓，「你住著就行，不用搬。」
她抬起頭，看著我。
「真……真的?」
「我暫時還用不上，空著也是空著，你住著還能有點人氣。」
「謝謝師父!」
我看著她笑得開心的樣子，到嘴邊的那句「我其實想把房子賣了湊錢」又咽了回去。
算了。
房子不賣了。
錢的事，再想別的辦法。
.......
吃完飯，我們沿著古城的小巷往回走。
雅萌走在我旁邊，手裡提著一袋在路邊買的氂牛酸奶，用小勺子舀著吃。
小萱走在前面，舉著手機拍夜景。
「師父。」雅萌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問?」
「感覺.......」她抬起頭，看著我，「就是感覺你好像有心事，跟以前在蘭州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你雖然也頹廢，但那種頹廢是……是擺爛，是懶得想。現在你雖然笑著，但感覺你心裡壓著東西。」
我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沒有，就是年底了，事兒多。」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低下頭，繼續吃酸奶。
我們繼續往前走。
路燈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把我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
走到四方街的時候，廣場上有人在跳鍋莊。
音樂聲響著，節奏明快。
小萱已經擠進人群里，跟著跳了起來。
雅萌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跳舞的人。
「想去跳就去。」我說。
「不了。」她搖搖頭，「我就在這兒看看。」
她站在我旁邊，雙手插在羽絨服兜里，看著那些旋轉的身影。
「師父。」
「嗯?」
「你……什麼時候回蘭州?」
「不知道，可能過年回，也可能不回，但大概率是不回去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回蘭州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怎麼了?」
「我給你做飯啊。」她轉過頭看著我，笑了笑，「好久沒給你做飯了，手藝都生疏了。」
我看著她被燈光照亮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好。」我說。
她轉回頭，繼續看著那些跳舞的人。
......
回到店裡，已經快十點了。
小萱打著哈欠回了員工宿舍。
雅萌站在大廳里，手裡還提著那個裝酸奶的袋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今晚住二樓吧。」我到前台拿了一張房卡，遞給她，「房間有洗漱用品。」
她接過房卡，看了看，又抬起頭看著我:「師父，你住哪兒?」
「我住三樓。」
「哦。」
她拿著房卡，站在原地，沒動。
「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搖頭，笑了一下，「就是……好久沒見師父了，想跟你聊聊天。」
「行吧。」我在沙發上坐下，「聊會兒。」
她臉上露出笑容，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把手裡的酸奶放到桌上，又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相冊，遞給我。
「師父你看，這是我這幾個月拍的。」
我接過手機，一張一張地翻。
有她在公寓陽台拍的日落，有她在公司團建時拍的合照，有她在黃河邊拍的夜景，有她周末去五泉山拍的爬山照。
每一張，都笑得很開心。
「不錯嘛。」我把手機還給她，「生活挺豐富。」
「那當然。」她接過手機，捧在手裡，「師父你說過，要我好好生活，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執行呢。」
我笑了一聲，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靠在沙發上，抱著靠墊，歪著頭看我。
「師父。」
「嗯?」
「你女朋友呢?怎麼沒見她?」
「她去巴黎了，出差。」
「去巴黎出差?」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厲害。」
「那可不，人家畢竟是金牌設計師。」我放下杯子，「有個國際公益項目，要去那邊待半年。」
「半年啊……那你們不是要分開很久?」
「嗯。」
「那你會想她嗎?」
「會。」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
壁爐里的火「噼里啪啦」響著，暖意從腳底升上來。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師父。」
「嗯?」
「你……是不是很愛她?」
「是。」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帶著笑:「那就好。」
「行了。」我站起身，「不早了，去睡吧。」
「嗯。」她跟著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酸奶，「師父晚安。」
「晚安。」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師父。」
「怎麼了?」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住你的房子。」她一臉忐忑地看著我，「另外.......師父，我能不能在這你這兒多住幾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