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涌了出來。
她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別哭。」她自己也哭了,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你一哭,我也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退後一步,看著我。
「顧嘉,我走了。」
「嗯。」
「你要好好的。」
「嗯。」
「你……會不會想我?」
「會。」
她笑了,眼淚又掉下來。
她轉過身,拉著行李箱,往安檢口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顧嘉。」
「嗯?」
「如果我成了大明星,你還沒結婚,也沒有女朋友,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好。」我說。
她笑了。
轉過身,走進安檢通道。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排隊,看著她把行李箱放上安檢機,看著她走過安檢門,看著她回過頭,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她轉回頭,走進候機廳。
消失在人海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人來人往。
有人拖著行李箱從我身邊走過,有人舉著手機在打電話,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帶。
沒有人看我。
也沒有人知道,剛才有一個人,從我生命里走過去了。
我轉過身,走出航站樓。
陽光刺眼。
我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副駕駛座上。
空的。
我盯著那個空座位,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擋風玻璃上沾了些灰塵,陽光照在上面,細小的顆粒在光里飄著,像一場永遠不會落地的雪。
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回到店裡,小萱從前台探出頭:「顧哥,回來了?」
「嗯。」
我把外套脫下來掛到衣架上,走到前台坐下,打開電腦,處理沒處理完的文件。
「習鈺姐走了?」
「嗯。」
我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沒寫完的方案繼續往下寫。
小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沒意思,轉身走開了。
店裡有客人進進出出。
幾個夥計在打掃衛生,拖把碰到桌椅腿,「咚咚」的。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就是覺得空落落的。
像一間住久了的房子,忽然搬走了幾件大件傢具,看著還是那個樣子,可走進去,總覺得哪兒不對。
本不想回店裡,可又無處可去。
香格里拉很大,大得我找不到一個可以坐下來喝酒聊天的人。
香格里拉又很小,小得寄託不了我的孤獨。
過了會兒,小萱湊過來,說:「顧哥,我給你磨一杯咖啡吧?」
「謝謝。」
小萱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磨咖啡。
我則安靜處理文件。
「顧哥。」她忽然開口。
「嗯?」
「現在他們都走了,就剩你一個人,會不會很孤獨?」
「會。」我的手停在鍵盤上,說,「只不過……是暫時的,等過段兒時間適應了就好了。」
「咖啡好了。」
小萱把咖啡放到我手邊。
我把最後一段寫完,保存,關掉文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小萱還坐在旁邊,眼巴巴瞅著我。
我無奈一笑:「想說什麼就說吧,今天我不罵你了。」
「顧哥……要不你回重慶吧。」
「怎麼突然這麼說?」
「昨晚……我下班前整理抽屜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那封信。」小萱縮著脖子,支支吾吾說:「我不知道那是你女朋友給你的信,上面沒寫名字,我以為是店裡的文件,就……就和習鈺姐好奇打開看了看。」
我心裡「咯噔」一下,坐直身子:「習鈺也看了?」
小萱點點頭。
我心裡頓時絕望,癱坐在椅子上。
原來她是在看了那封信之後,才決定離開的。
不過這樣好。
與其陪我留在香格里拉浪費時間與人生,不如早點兒回去拍戲。
「顧哥……你……你沒生氣吧?」
「沒有。」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一封信而已,看就看了,再說了,你也不是故意要看的。」
「嘿嘿。」
「嘿嘿個屁,電話給裝修公司,問問設計圖出沒出。」
冬天的院子有點兒單調,我想重新修繕一下,看能不能吸引點兒流量。
之前找了幾家公司,出的圖都不滿意。
這種活,俞瑜一兩個小時就能搞定,而且設計得會比那些公司好很多很多,而且還能抽空跟我吃吃嘴子......
但我現在是沒臉找她的。
小萱打完電話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顧哥,那邊說設計圖還要幾天。」
「嗯。」
「顧哥,要不.......你回去吧,雖然我不知道你跟你女朋友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從那封信就能看出,你們都很愛很愛對方。我沒談過戀愛,但也明白,真愛別錯過的道理。」
「行了行了。」我笑了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你一個小屁孩,懂個毛線的愛情。」
她站起身,嘟起嘴:「小孩子也懂大道理!」
說完,氣呼呼地走開。
我搖搖頭,無奈一笑。
到底是小孩子啊。
好在店裡還有她在,也能說說話。
像我這種悶悶不樂的人,就喜歡跟這些嘰嘰喳喳的人在一起。
雖然我說不了幾句話,但聽她們嘰嘰喳喳地說,就挺好。
她的性格讓我想起了雅萌。
在蘭州那段日子,就是有雅萌陪著,嘰嘰喳喳的,我才沒有在迷茫中迷失自己。
小萱一走,大廳里安靜下來。
院子里的幾頭鹿正卧在陽光下曬太陽,頭埋進身體里,蜷成一團。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毛茸茸的。
我盯著鹿,心裡卻不由得惆悵起來,也沒了工作的心思。
隨後我回到閣樓,拿上那包煙,穿上外套,和往常一樣,一個人到納帕海散步。
草原上的雪還沒化完,像舊棉襖上露出的棉花。
我踩著枯黃的草梗和冰雪,往前走。
以往,我最享受這種孤獨感,可此刻,這種天地的遼闊以及獨我一人的孤獨感,讓我難受極了.......
我站在湖邊,點上一根黑蘭州。
深吸一口。
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風吹散,飄向湖面,飄向雪山,飄向那些我看不見的地方。
......
晚上,吃完飯,我早早便回到閣樓。
不想說話,不想見人,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躺著。
躺到睡著,睡著就不用想了。
可躺下又睡不著。
翻來覆去,被子裹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裹緊。
枕頭換了一個方向,又換回來。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空洞的黑。
沉睡,是孤獨的良藥。
可我連這副葯都吃不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
我摸過床頭柜上的鬧鐘看了一眼。
九點四十。
完蛋。
這才睡了一個多小時。
現在醒了,後半夜怎麼辦?
我坐起身,靠在床頭,打開屋裡的燈,拉開抽屜,拿出杜林留給我的荷花,點上一根。
抽了幾口,還是感覺有些無聊,便掀開被子下了床。
打會兒遊戲吧。
我一腳剛踩到樓梯上,就見閣樓一層的懶人沙發里窩著黑影!
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前幾天扎西給我講的鬼故事,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
說青藏高原修路的時候,有長毛的黑雪人偷偷潛入工人營地,吃人的事。
當時我當笑話聽,還笑扎西膽子小。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跟撞到樓梯,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黑影抬起頭。
心裡的恐懼,像被戳破的氣球,「噗」一下,全散了。
操!
我直接破口大罵:「你們怎麼一個個跟鬼一樣!有人不知道出個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