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午飯的時候,習鈺窩在一樓大廳壁爐旁的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和幾個入住的客人聊天。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頭髮披散著,臉上沒化妝。
那幾個客人聽說是明星,想方設法地要加微信,還有要簽名。
習鈺婉拒了加微信,但簽名倒是沒拒絕。
我走到前台,拿起圍巾和外套,默默穿上。
見習鈺沒注意到我,我趕忙推開門走到院子,冷風撲面而來。
真冷。
但沒人在旁邊嘰嘰喳喳,是真爽。
我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走出院子。
納帕海就在前面。
冬天的納帕海,與其說是海,不如說是個被冰雪覆蓋的大水坑。
湖水退了,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湖床。
近處的湖面凍得結結實實,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遠處的深水區還有水,灰綠色的,在風裡盪著漣漪。
寒風呼嘯而過,吹在臉上,刀子似的。
我踩著被冰雪凍住的湖床,一直往深處走。
像一個孤獨的流浪者,不停地走。
走啊走。
走到腳下的積雪越來越厚,從腳面沒過腳踝,我才停下來。
此刻,我站在一片冰雪之間。
周圍空無一物。
沒有房子,沒有樹,沒有人,連鳥都沒有。
只有天,只有地,只有我,彷彿,我就是這片天地里唯一的人。
我從未發現,原來天地是如此廣闊。
廣闊得讓我感覺到孤獨。
以前,我最害怕的就是孤獨。
所以我有事沒事就去酒吧找杜林喝酒,跟俞瑜犯賤,就連習鈺投懷送抱也不拒絕。
只要有人在我身邊,只要耳邊有聲音,只要不是一個人待著,怎樣都行。
可此刻,我卻格外享受這種孤獨。
天地間只有我一個人。
沒有人打擾,沒有爭吵,沒有痛苦。
世間的種種都與我無關。
哪怕是天崩地裂,也與我無關。
我深吸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涼絲絲的,然後張開雙臂,朝著遼闊的天地放聲吶喊。
「啊!」
聲音在空曠的湖面上盪開,傳得很遠很遠,然後消失在風裡。
喊完,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一隻沒有腳的鳥。
我也總說艾楠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我們都在漫無目的地隨風飄蕩,一直飛,一直飛,永遠停不下來。
可此刻,我卻寧願化作一隻沒有腳的鳥,在這片遼闊的天地間,一直飛。
一直飛。
永遠不要停下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艾楠寧願放棄發達城市先進的醫療條件,也要躲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
原來,在這裡真的可以無憂無慮。
或許,我也應該一直待在這裡。
待在這離天堂最近的地方,把心裡那點兒東西挖出來,讓香格里拉最純潔的風花雪月,去凈化我那糾結又痛苦的靈魂。
我又張開雙臂,不停地朝著蔚藍的天空大聲吶喊。
「啊......」
「啊......」
「啊......」
可喊著喊著,忽然感覺天地有些旋轉。
不好。
高反了。
我趕緊蹲下身,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呼吸。
冷空氣灌進肺里,像刀子刮。
緩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漸漸平復。
我無奈地笑了一聲。
得,在高原地區,想發泄一下情緒,也得先戴上氧氣瓶。
我往後一躺,直接倒在冰雪裡,看著頭頂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哈哈......」
吸著吸著,忽然笑了起來。
這種感覺真好啊。
我轉過頭,看著與眼睛齊平的白雪。
一粒一粒的,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著光。
彷彿,我也成為了這遼闊天地間的一粒雪花。
和它們一起,落在這裡,融在這裡,再也不走了。
這一刻,我從未覺得如此愜意與輕鬆。
人啊,到了一定年紀,果然會愛上大自然,也會愛上獨自一個人。
「顧嘉!」
嗯?
怎麼有杜林的聲音。
我苦笑一聲。
這獨處也有壞處啊,這都出現幻聽了。
「顧嘉!」
又是一聲喊。
不對!
我猛地坐起身,回頭望去。
納帕海的湖床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踏著冰雪朝我跑來。
杜林?
身後,習鈺攙扶著周舟,也朝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朝我招手。
「顧嘉!」
我揉了揉眼睛。
幻覺?
她們的身影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近。
杜林跑得最快,腳底下「咯吱咯吱」響,跑近了我才看清,他臉上全是笑,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
卧槽!
他們怎麼來了?
我「蹭」地從雪地里爬起來。
久別故友的喜悅,讓我懶得想其他。
我朝著杜林跑過去。
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跑快了還打滑,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個狗吃屎。
「你怎麼來了?」我跑過去,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杜林喘著氣,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你……你他媽……跑這麼遠……累死我了……」
「我問你怎麼來了?」
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嘿嘿一笑:「驚喜啊,昨天不是說了嗎,這兩天有個驚喜給你。」
「這就是你說的驚喜?」
「不然呢?」
我看著他那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看著他眼睛里那點笑意,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操。」
我罵了一句,在他胳膊上又捶了一下。
他也在捶了我一下,笑罵道:「操什麼操,你爹我大老遠跑來看你,你就這態度?」
「你怎麼也來了?」我問周舟。
周舟抬起頭,圍巾上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笑得彎彎的。
「來看看你啊,某人跑得比兔子還快,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就是!」習鈺在旁邊幫腔,嘟著嘴,「一句話都不說就跑,把我們當什麼了?」
我瞪了她一眼:「你閉嘴。」
「就不!」
我懶得理她,看著周舟:「你身體怎麼樣?高原反應嚴不嚴重?」
「還行。」周舟吸了吸鼻子,「就是有點喘,走慢點就沒事。」
「那去店裡歇著。」
「好。」
我們往回走。
我走在前面,杜林走在我旁邊,習鈺攙著周舟走在後面。
走了一段路,杜林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怎麼了?」我問。
他朝身後努了努嘴。
我回頭看了一眼。
習鈺正低著頭,跟周舟說著什麼,周舟點著頭,偶爾看我一眼。
「怎麼了?」我問。
「沒事。」杜林笑了一聲,轉回頭,「就是覺得,你不管到哪兒,都有人追著跑。」
我沒接話。
他看著前方的雪山,嘆了口氣:「你說你這人,到底有什麼好的?」
「長得帥。」我說。
「滾蛋。」
我們繼續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深深淺淺的,一直延伸到湖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