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我放下筆,走出書店。
下午,我去了洱海。
租了一輛電動車,沿著環海路慢慢騎。
風從洱海上吹過來,把頭髮吹起來。
路邊有人拍照,有人放風箏,有人坐在草地上野餐。
我騎到龍龕碼頭停下來,坐在路邊。
大理不愧是沒有淡季的旅遊城市,人很多,吵吵鬧鬧的。
我想安靜看會兒海,總有人在眼前跑來跑去。
這幫人都不上班的嗎?
一個賣氣球的老大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大把氣球,五顏六色的。
「小夥子,買個氣球?」
我搖搖頭。
老大爺笑了笑,走到旁邊,把手裡的氣球遞給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接過氣球,仰著臉笑。
風吹過來,把氣球吹起來,小女孩攥著線,跑了幾步,又停下來。
我看著那隻氣球,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騎著電動車往回走。
晚上,我坐在客棧的院子里,點上一根煙。
頭頂有幾顆星星,很淡,要很努力才能看見。
「一個人?」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轉過頭。
一個背著吉他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穿著牛仔外套,頭髮有點長,遮住半邊額頭。
今早我們見過,也聊過幾句,是來大理旅居的。
他說他叫郎然。
不知道是不是真名,總之人如其名,很有文藝范。
「嗯。」我點點頭。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包利群,遞給我一根。
「謝謝。」我接過來。
他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來:「早上你說你是來尋找雲海平原的?」
「怎麼了?」
「你再給我說說這個雲海平原,我還沒聽說過。」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純潔的世界,我的一個朋友把這個世界叫雲海平原,她曾在這個世界構建了一個供心靈休息的世界……」
我們抽著煙,聊著各自的雲海平原。
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比剛才多了一些。
他抽完一根煙,把煙頭按滅在石板上,站起身,把吉他取下來,抱在懷裡,撥動琴弦,唱了一首《去大理》。
「是不是對生活不太滿意,很久沒有笑過,又不知為何,既然不快樂又不喜歡這裡,不如一路向西去大理......」
彈完,他把吉他放回背上。
「明天我也走了。」
「去哪兒?」
「不知道,和你一樣,走到哪兒算哪兒。」
「祝你早日找到你心中的雲海平原。」我說。
「那祝你早日找到。」
他起身回到房間,關上門。
院子里安靜下來。
我又點上一根煙。
頭頂的星星又亮了一些。
在大理待了兩天,我開車去了麗江。
麗江比大理熱鬧,人也多,巷子窄,兩邊全是店鋪,賣什麼的都有。
我住在一家納西族的老院子里,院子中間有一口井,井邊種著幾盆花。
店主是個老太太,納西族人,說話帶著口音。
「一個人來的?」她問。
「嗯。」
「住幾天?」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把鑰匙遞給我。
我住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見遠處的玉龍雪山。
山頂有雪,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我在麗江待了三天。
白天在古城裡亂逛,晚上坐在客棧的院子里發獃。
去了四方街,去了木府,去了黑龍潭。
去了那家叫「我在麗江等你」的酒吧,坐在角落裡,聽台上的歌手唱了一晚上的歌。
歌手的嗓音沙啞,唱的都是老歌,朴樹的,許巍的,還有一首《一萬次悲傷》。
唱到「我一直在最溫暖的地方等你,似乎只能這樣僅有一個方向,已不能改變」的時候,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從喉嚨燒下去,辣的。
如果那天她沒有看到那段兒視頻,我也沒有去找她,或許我們會在音樂節上,站在台下,手牽手,聽著毛川唱這首歌。
也不知道,我離開的那天,她跟誰去了音樂節,或許是江誠......
離開麗江那天,我在客棧的留言牆上寫下幾個字:
「顧嘉,1月,一個人。」
旁邊有人寫著一行字:「童謠,高中畢業旅行8月,兩個人。」
從麗江出發,往香格里拉開。
路越來越難走,彎越來越多,海拔越來越高。
車窗外的風景變了,從青山綠水變成了雪山草原。
天更藍了,雲更低了,空氣更稀薄了。
我把車窗放下來,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刀子似的。
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把車停在路邊,推門下車。
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我走到路邊,看著遠處那座雪山,看著山頂那些終年不化的積雪。
站了很久。
然後上車,繼續往前開。
……
傍晚的時候,我到了香格里拉。
獨克宗古城安靜地卧在夕陽里。
我開著車,穿過古城,往納帕海方向走。
路過那家熟悉的民宿時,我停下車。
白色的三層小樓,院門口掛著「棲岸在野院」的牌子。
小萱從裡面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顧哥?」
我推門下車。
「你怎麼來了?」
「來工作。」我笑了笑,「從今天起,我就是香格里拉站點的站長了,你就是副站長。」
小萱獃獃地看著我。
「怎麼了?不歡迎?」
「歡迎歡迎!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一直沒人來,我都以為你要要放棄開發香格里拉站點了。」
「不會。」我跟在她後面往裡走,「香格里拉是公司的戰略要地,不能放棄。」
我走出房間,走到院子,看著這棟白色的小樓。
陽光照在牆上,白得晃眼。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遠處的納帕海,看著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
那些在重慶堵在胸口的東西,好像沒那麼悶了。
那幾隻小鹿走了過來,在我身上聞了聞,像是在歡迎我這個男主人回來。
我摸了摸它們手感並不怎麼樣的鹿頭。
「顧哥,房間我給你收拾好了。」小萱從大樓里走出來,「還是之前你和楠姐住的那個房間。」
「謝謝。」
我走上樓梯,推開閣樓的門。
恍惚間,彷彿看見艾楠窩在窗前的懶人沙發上,捧著書本,轉過頭,笑吟吟地看著我,說:「顧嘉,回來了。」
「顧哥,歡迎回來。」
小萱的聲音把我從幻想中拉回來。
「謝謝。」
窗戶正對著納帕海,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我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雪山。
山頂的積雪在夕陽下閃著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金色。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
遠處是納帕海,湖面在陽光下閃著光,更遠處,是連綿的雪山。
我趴在窗台上,點上一根煙。
恍惚間,我彷彿看見了我當初離開香格里拉之後,艾楠每天也是這樣趴在窗戶前的模樣。
「顧哥。」小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沒有。」我笑了一下,「就是有點累。」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你去忙你的吧。」我說。
「好。」
「對了,我來香格里拉的事,別跟你楠姐說。」
「嗯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