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束鬱金香。
牛皮紙被我的手心攥得有點皺。
杜林站在我旁邊，喘著氣，吉他背帶從肩膀上滑下來，琴箱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了看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我。
「操！」
他罵了一句。
我轉身走到一旁的花壇邊上坐下，把花隨意丟到一邊，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機「咔噠」響了一聲，火苗竄起來，又滅了。
我又按了一下，這次點著了。
深吸一口，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風吹散。
杜林走過來，看著我，撓了撓頭：「那……那還唱嗎？」
我苦笑一聲：「人都走了，還唱個屁，回去。」
說著，我站起身，拿上鬱金香往回走。
杜林「哦」了一聲，跟著我，背著吉他。
我們沿著萬壽路往回走。
誰也不說話。
路過的行人偶爾看我們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
兩個大男人，一個抱著吉他，一個抱著鬱金香，走在下午的陽光里，像兩個被世界遺忘的人。
此刻，我們再沒了來時的開朗與激情。
走到路口，紅燈。
我停下來，看著對面那棟大樓。
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眼。
那些光從一面牆跳到另一面牆，像是在追逐什麼，卻永遠追不上。
就像有些人，我以為站在同一條路上，其實隔著整座城市。
這時，杜林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綠燈亮了。
我們穿過馬路，回到錄音棚。
杜林把吉他放到架子上，在茶几上拿了一罐青島啤酒，打開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京A99999，九五之尊啊，光這個車牌就頂得上我家全部家產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你說，那小子跟王思聰比，誰更豪？」
我走過去一頭栽倒在沙發上，把臉埋在靠枕里。
「不知道，但肯定比我豪。」
杜林嘆了口氣：「顧嘉，為什麼你的情敵都這麼強？跟艾楠談的時候有個高航，現在跟俞瑜談了，又跳出個京城富少。」
我把臉埋得更深。
「嗡嗡嗡——」
兜里的手機震起來。
我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俞瑜的名字。
猶豫片刻，我接通。
「喂？」我的聲音盡量平靜。
「怎麼了？」俞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笑意，「你不是說要給我驚喜嗎？是什麼？」
我看著被我丟在茶几上的鬱金香。
「沒什麼。」
俞瑜無奈一笑：「虧我還很期待地等著你的驚喜。」
我翻了個身，平躺在沙發上，伸手拿過茶几上的煙盒，點上一根黑蘭州，深吸一口，朝天花板吐出。
煙霧慢悠悠往上飄，撞到天花板。
「對不起，我失約了。」我說，「你忙去吧。」
杜林坐到另一張茶几上，也點上一根煙。
電話那頭，俞瑜輕柔地笑了一聲：「沒關係啊，我會一直等你給我一個驚喜……」
正說著，手機里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低沉的聲浪，像一頭蘇醒的野獸。
是那輛蘭博基尼毒藥。
俞瑜頓了頓：「對了，我這兒臨時有事，晚上回去可能就遲了，你不用等我吃晚飯了。」
我沉默了片刻。
女朋友跟一個頂級富二代在一起，晚歸。
可我心裡卻很平靜。
「好。」
「那我先掛了。」
「嗯。」
電話掛斷。
我拿著手機，盯著屏幕。
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
鎖屏壁紙是俞瑜的照片，在洪崖洞拍的，身後是萬家燈火，她站在紅橋上，回頭朝鏡頭笑。
我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扔到一邊。
杜林看著我：「俞瑜晚上不回去？」
「回去，遲點兒。」
「她跟那個小京城在一起？」
「嗯。」
杜林彈了彈煙灰。
欲言又止。
我沒好氣地說：「有話說，看你說話，我屎都拉不出來。」
杜林猶猶豫豫地開口：「嗯……俞瑜和小京城走得這麼近，會不會……嗯……出事？」
我沒說話，看著他。
他聳聳肩：「你也別怪我多嘴，主要是小京城太他媽豪了。先不說他那個座駕，光是那車牌，沒個幾百萬能搞定？」
他往我這邊靠了靠：「他對俞瑜的心思，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且人家形象也好，我就擔心俞瑜把持不住，給你戴綠帽子。」
我吸了一口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杜林皺起眉頭，「江誠，那可是把北京二環一套房掛在車上滿街跑的頂級富二代。他那車，別說俞瑜一個女生了，我一個男生看得都想倒貼。而且江誠那麼帥，氣質那麼好，要說俞瑜不心動，不出軌……我有點兒不相信。」
我坐起身，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
「我相信俞瑜。」
「如果她是那種愛情跟著金錢走的女人，當初就不可能讓我住在家裡，更不可能到現在也不原諒她爸。」
杜林撓了撓頭：「那你看到她上了江誠的車后，一臉衰樣幹什麼？
不是在擔心她出軌？」
我苦笑一聲：「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會對愛情不忠，只是……那九個五的北京車牌，把我的自卑干出來了。、
應該說，把我下輩子的自卑都給干出來了。」
杜林愣了一下：「就這？」
「我知道你很難理解。」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但你想想，如果你抱著鮮花去給周舟告白，卻發現她上了一個有錢人的勞斯萊斯。哪怕你知道她不會背叛你，但那一刻，你手裡的鮮花在對方的勞斯萊斯面前，就顯得有些可笑。」
我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兄弟，窮浪漫在真有錢面前，真的好無力，好自卑。」
煙霧在天花板上散開，像一片抓不住的雲。
有些距離，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
我翻山越嶺，累死累活，好不容易爬到山頂，發現人家從出生就站在山頂上。
我氣喘吁吁，人家雲淡風輕。
這就是命。
杜林沉默了。
他低著頭，抽著煙，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不對啊，就你現在的身家，還用得著自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