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林灌了一口啤酒，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挺失敗的？」
「愛情，愛情出了岔子。」
「事業，事業也沒起色，簽約這麼久了，一首爆火的歌都沒寫出來，公司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續約了。」
「當初信誓旦旦說要當大歌星，要在十萬人的舞台上唱歌，現在連首像樣的歌都寫不出來。」
「顧嘉，你說我們圖什麼？」
「圖什麼？」我重複了一遍。
「圖賺錢？可我現在賺的錢，還不如以前開酒吧的時候多。圖出名？可我連首歌都寫不出來。圖夢想？可夢想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餓的時候不能當飯吃，冷的時候不能當衣服穿。」
他看著我。
「你說，我們到底圖什麼？」
「我也一樣。」我盯著那四個字，「公司被人盯上了，對方砸了十個億跟我搞競爭。資金缺口一千萬，不知道去哪兒弄。宋甜甜天天追著我要錢，跟催債似的。」
杜林轉過頭看著我：「誰啊？這麼缺德？」
「楊辭，俞瑜同父異母的妹妹，富二代，錢多得沒處花，閑得發慌。」
「操。」杜林罵了一句，「這些有錢人是不是有病？」
「有病，而且病得不輕。」我掏出煙點上一根，嘆了口氣：「可你能怎麼辦？人家就是錢多，你告她沒用，罵她沒用，打她更沒用，你越急，她越開心。」
杜林沒說話。
在其他事情他能幫到我，可在錢上.......難啊。
我自言自語道：「還有愛情，你說我的愛情就很好嗎？我以為我愛艾楠，可她走了以後，我又愛上了俞瑜。
我以為我能跟俞瑜好好過下去，可艾楠一回來，我又動搖了。
你說，我是不是也是個失敗者？」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兩張疲憊的臉，兩雙迷茫的眼睛。
「是。」他說。
「是。」我說。
然後我們同時笑了。
苦笑。
像兩棵被風吹歪的樹，互相靠著，才沒有倒下去。
我們坐在錄音棚里。
一人一根煙，一人一罐啤酒。
「你說，」杜林忽然開口，「咱們是不是選錯了路？」
「什麼路？」
「如果你沒來重慶，還在杭州，現在應該跟艾楠結婚了，如果我沒有選擇音樂這條路，當個酒吧老闆，偶爾寫寫自己喜歡的歌，多自在。」
「是啊，當初來重慶對嗎？可一想到這樣會錯過俞瑜，我又想是對的。」
杜林愣了一下。
我把煙頭按滅在易拉罐里，又點上一根，說：「有些路，你回頭看，覺得是錯的。可走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麼。等走過來了，才發現，那些錯的路，把你帶到了對的人面前。」
杜林沉默了很久。
「那你現在，」他頓了頓，「還愛艾楠嗎？」
我看著煙霧在天花板上散開，看了很久。
「不知道。」
「那俞瑜呢？」
「愛。」
「那你怎麼辦？」
「不知道。」我把煙叼在嘴裡，苦笑了一聲，「往前走唄，走到哪兒算哪兒，我就想趕緊跟俞瑜結婚，這樣就走到了盡頭，就不會迷茫。」
杜林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我也是。」他說，「走一步看一步。萬一哪天周舟發現了，我就跪著求她原諒。萬一她不原諒，我就凈身出戶，給她留個清靜。」
我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曾經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臉，此刻寫滿了迷茫。
像一艘船，在海上飄了太久，找不到方向，也靠不了岸。
越說越心酸。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煙灰：「走，去酒吧，周舟問起來，你就說陪我。」
杜林點點頭。
我們走出錄音棚，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俞瑜發來一條消息，是個定位。
我回了條消息：「怎麼了？」
她很快回了：「當然是給你這個醋罈子報備啊，我現在在吃飯，你有沒有好好吃午飯？」
看到她主動報備，我心裡暖暖的。
打字：「吃了。」
可忽然看了一眼她發的定位——南岸區南坪萬壽路。
嗯？
這不就在這附近？
我刪掉剛才打的字，問：「江誠在嗎？」
「在啊。」
我腦子裡冒出一個主意。
「我等下給你個驚喜。」
「什麼？」她發過來一個表情包，小貓頂著問號，歪著腦袋。
「等下你就知道了。」
杜林站在旁邊，看著我：「走啊，喝酒去，別玩手機了。」
我跑回錄音棚，拿起吉他，激動說：「喝個屁，走，跟兄弟我去浪漫一把。」
「什麼？」他一頭霧水。
我沒過多解釋，拉著他往樓下跑。
樓下有花店。
我買了一捧鬱金香。
俞瑜最喜歡的。
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用牛皮紙包著，系著紅色的絲帶。
杜林抱著吉他，看著我手裡的花，愣了一下：「你要幹什麼？」
「邊走邊說。」我抱著花，往前跑，「跟上！」
我的計劃是這樣的。
到了地方，杜林先上場，抱著吉他唱歌。
然後我捧著花，帥帥地走到俞瑜面前，當著江誠的面，單膝跪地把花送給她，甩江誠那小子一臉浪漫。
杜林一聽這計劃，眼睛亮了，立馬跟上我：「這個行！」
「那必須行！」
我們抱著吉他和鮮花，在街上跑起來。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有小姑娘捂著嘴笑，有大爺搖了搖頭，也有小孩指著我們。
我們才不管呢。
此刻，我們像極了十八九歲的大學生，朝氣蓬勃，為了浪漫，願意做任何丟人現眼的事。
「快點快點！」我跑在前面，回頭喊。
杜林背著吉他，跑得氣喘吁吁：「你他媽慢點！」
我們拐過一個路口。
定位上的西餐廳出現在視線中，隔著一條馬路。
可就在我們準備衝過去的時候，店門口，俞瑜和江誠走了出來。
他們沒往這邊看。
店門口停著一輛黃色的蘭博基尼毒藥。
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剪刀門向上開著，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
路人紛紛駐足，掏出手機拍照。
這車我曾經去店裡看過，開起來感覺賊好，可惜落地要三千多萬，太貴，買不起。
江誠拉開副駕駛的門。
俞瑜彎腰坐了進去。
江誠繞到駕駛位，坐進去。
引擎轟鳴起來，低沉的聲浪在街道上回蕩，像一頭蘇醒的野獸。
車輛緩緩往前駛去。
我看見那輛車的車牌——京A99999。
看到這車牌，我笑了一聲。
被自己窮笑的。
在外人眼裡，我很成功。可跟這些真有錢人比起來，根本不在一個階層。
此刻，我有種無力感。
哪怕我再拚命，再努力，也追趕不上高航和江誠的高度。
三代從商，怎麼可能會輸給十年寒窗？
我站在原地，抱著花，看著那輛黃色的超跑匯入車流，越走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