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了。
最終,我逃走了,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讓包車的司機把我送回了御景江山。
下了車,我跟門口優客家便利店的小妹賒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
手機,錢包,身份證以及鑰匙全都跟著那件羽絨服,沉到了江底,只能賒賬,好在經常買煙,比較熟。
走進小區,坐在一樓小花園的石凳上。
看著嘉陵江和對岸的江北嘴,一根煙接著一根煙,在寒風中等待俞瑜回家。
此刻,我的腦中亂糟糟一片。
一邊是艾楠,一邊是該怎麼跟俞瑜解釋這一切。
江風很冷,吹得我瑟瑟發抖,也讓我的思緒更亂,沒法好好思考一個合理的借口。
一邊是艾楠坐在浴缸里看我的眼神,一邊是該怎麼跟俞瑜解釋今天的事。
一根煙燒到了過濾嘴,燙了一下手指。
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又點上一根。
旁邊健身區,幾個小孩在玩健身器材。
一個小男孩站在漫步機上晃來晃去,嘴裡喊著「飛嘍飛嘍」。
一個小女孩坐在蹺蹺板這頭,另一頭沒人,她就那麼坐著,一晃一晃的。
還有個更小的,趴在扭腰器上,轉著圈,咯咯笑。
嘰嘰喳喳,吵個沒完沒了。
這幫小屁孩,哪兒來的這麼多開心事?
作業寫完了?
真想給他們報個輔導班。
我低下頭,又抽了一口煙。
「顧嘉?」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轉過頭。
俞瑜站在那兒,背著單肩包,穿著商務大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鼻尖凍得紅紅的。
「你怎麼在這兒?」她走過來,眉頭皺起來,「怎麼穿個襯衣坐在這兒,不冷嗎?」
「額……」
我慌了一下,把煙頭扔到地上,站起身。
俞瑜走到我面前,臉上的笑容僵住。
她伸手在我身上摸了一下,擔憂道:「你這怎麼了?」
「沒……沒什麼……」
沒等我說完,她就把包和文件夾放到石桌上,然後脫下大衣,披在我身上。
「不冷……」我下意識推了一下。
「穿上!」
她這一聲吼,聲音不大,但很硬。
旁邊那幾個小孩都停了,轉過頭看著我們。
我也嚇了一跳。
俞瑜把大衣裹緊,在我身上攏了攏,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又摸了摸我的頭髮。
「還說不冷,嘴唇都凍紫了,臉都白了。」她的眼眶忽然紅了,「頭髮都是濕的。」
她拉起我的手,往電梯口跑。
她跑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她的手很暖,攥著我的手腕,很緊,像怕我跑掉似的。
進了電梯,她鬆開我的手,轉過身,抱住我,雙臂環住我的腰,收緊。臉貼在我胸口,整個人貼上來,用自己的體溫給我取暖。
一隻手在我後背上來回撫摸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馬上到家了。」她嘴裡一遍遍念著,「馬上到家了。」
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
我低下頭,看著她的頭頂。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頸。大衣披在我身上,她只穿著一件薄毛衣。
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電梯門開了。
她鬆開我,拉著我的手走出去,走到門口,從包里掏出鑰匙,手有點抖,插了好幾下才插進去。
門開了。
她拉著我走進去,鞋都沒讓我換,直接拉到卧室。
「把衣服脫了。」她說。
「不冷,沒事……」
「趕緊脫!」
她瞪著我,眼眶紅紅的,嘴唇抿著。
我只能乖乖脫衣服。襯衣脫下來,扔在地上,濕的,落在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褲子脫下來,也是濕的,堆在腳踝。
她拿過遙控器,打開空調,「嘀」一聲,暖風吹出來。
然後轉身跑出去,到客廳燒水。
我聽見飲水機「咕嚕咕嚕」響,還有她開柜子的聲音,拿杯子的聲音。
我脫得只剩內褲,站在那兒,有點冷。
她拿著一條浴巾走進來,看了我一眼。
「內褲也脫了。」
「你先出去……」
「脫我衣服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害羞?」她瞪我,「趕緊脫。」
我只能硬著頭皮把內褲脫了。
她走過來,拿著浴巾在我身上擦。從上往下,脖子,肩膀,胸口,手臂,肚子,後背,大腿,小腿。
擦到那裡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然後伸手,用手抓著浴巾,擦了兩下。
臉紅了。
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我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擦完,她把浴巾扔到一邊,拉著我走進浴室,推進去。
「趕緊洗,我給你煮薑湯。」
我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
她穿著高跟鞋,在客廳里忙來忙去,從柜子里拿出姜,在水龍頭下洗,削皮,切片,放進鍋里,加水,打開燃氣灶。
「嘩嘩」的水聲,「咔噠」的點火聲,鍋蓋碰到鍋沿的「叮噹」聲。
她穿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來走去。
我看著她。
她沒看我。
「趕緊洗澡!」她頭也不回。
「哦。」
我關上門,打開淋浴。
熱水灑下來,沖在身上,暖的。
我閉上眼。
眼前又出現艾楠的臉,她坐在浴缸里,熱水漫過她的胸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看著我,眼睛里有水光。
我睜開眼。
水順著臉往下淌。
洗完澡,關掉水龍頭。
門被推開了。
俞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我的睡衣,還有一條新內褲。
「穿上。」
我接過來,當著她的面穿上內褲,穿上睡衣。
她拉著我走到客廳,按到沙發上坐下,然後拿過一條毛毯,把我裹起來,裹得嚴嚴實實,從肩膀裹到腳踝,像包粽子。
我哭笑不得:「沒那麼嚴重。」
「全身都濕透了,還說不嚴重。」她輕聲責備。
她拿來吹風筒,插上電源,「嗡——」暖風吹出來。她站在我面前,手指插進我的頭髮里,一縷一縷地吹。
開放式的廚房裡,鍋里的薑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往上冒,在燈光里散開。
我從身體到心裡都暖暖的。
我靠在她懷裡,臉貼著她的小腹,隔著薄毛衣,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俞瑜,你真好。」
她沒接這句話。
關掉吹風筒。
「到底怎麼回事?」她問,聲音很平靜。
「沒……沒什麼……」
她沒放棄。
把吹風筒放到茶几上,在我面前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乾凈,倒映著我的臉。
我被看得心虛,移開目光。
「小然來重慶了,我們……吵了一架。你今天不在家,我很煩,沒人可以傾訴,就去南濱路喝酒散心。喝完酒在江邊打水漂,一個不小心掉水裡了,羽絨服也掉水裡,沒撈上來。」
「那你支支吾吾的,」她頓了頓,「我以為你去尋死了。」
「這不……怕你擔心嘛。」
我說了謊。
她伸出手,抱住我的頭,把臉貼在我頭頂。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我不該為了工作,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
我的臉貼在她胸口,能聽見她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很踏實。
我閉上眼。
有些謊言,比真話更讓人心疼。
不是因為騙了誰,是因為被欺騙的人,連懷疑都不捨得。
她鬆開我,站起身,繼續給我吹頭髮。
吹完,她去廚房盛了一碗薑湯,端過來,遞到我手裡。
「喝了。」
我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辣,甜,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燙得人想流眼淚。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喝。
她坐在旁邊,看著我。
喝完,她把碗拿走,去廚房洗了。
我靠在沙發上,裹著毛毯,聽著廚房裡的水聲。
窗外,天快黑了。
……
傍晚,俞瑜出去買菜,順便給我買了一個新手機。
她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提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菜,一個裝著手機盒。
「手機卡、身份證、銀行卡明天去補辦。」她把手機盒遞給我,「先用這個。」
「謝謝。」
她沒說話,換了鞋,提著菜走進廚房。
我拆開手機盒,拿出手機,開機。
屏幕亮起來,白光刺得眼睛有點疼。
我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看著屏幕發獃。
她在廚房裡洗菜,切菜。
鍋里的油熱了,「滋啦」一聲,菜倒進去,鏟子翻炒的聲音,「嚓嚓嚓」,混著油煙機的「嗡嗡」聲。
我站起身,走進卧室。
從衣櫃最裡面,拿出那個旅行背包。
我把手伸進夾層,摸到一張電話卡。
這張卡,是半年前離開杭州時取下來的。
我插上卡,關機,開機。
沉默良久后,我插上電話卡,走過去關上門,然後撥通艾楠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