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屏幕,遊戲里的角色已經復活了,隊友在瘋狂打信號,「滴滴滴」響個不停。
我沒管。
「我這就過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起身走進卧室換衣服。
套上衛衣,抓起外套,走到門口換鞋。
路過電腦的時候,屏幕還亮著,隊友在聊天框里罵罵咧咧。
我沒理會,拉開門走了出去。
重慶冬天的上午,天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抹布。
我坐在計程車里,腦子裡亂糟糟的。
......
酒吧還沒到營業時間,門虛掩著。
招牌上「雲海平原」四個字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顯得有些黯淡。
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酒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燈開著,但只開了吧台上面那幾盞,暖黃色的光照下來,把整個空間切成一明一暗兩半。
杜林坐在櫃檯,面前放著一瓶酒和一個杯子。
看見我進來,他抬了抬手,算打過招呼。
我在他旁邊坐下,拿了個空杯子,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她什麼時候到?」
「說是在路上了。」杜林又灌了一口,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看著他。
眼眶下面有青黑的陰影,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
跟上次見面時比,好像老了好幾歲。
「昨晚沒睡?」我問。
「睡不著。」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一下一下地敲,「一閉眼就想起那事,一想起那事就睡不著。」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酒吧里安靜下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被推開了。
「吱呀——」
蘇小然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和上次在杭州見面時相比,瘦了不少。
在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艾楠。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髮披散著,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我看著艾楠,心裡一陣苦澀。
她怎麼來了?
蘇小然走進來,走到杜林面前,站定。
「好久不見。」她說,聲音有點啞。
杜林放下酒瓶,站起身,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可那距離,像是隔著一條河。
你在岸這邊,我在岸那邊。
看得見,過不去。
我站起身,走到艾楠面前。
「你怎麼來了?」
她看了蘇小然一眼:「小然不敢一個人來,我陪她。」
我點點頭,拿了一瓶酒,往旁邊走了幾步,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艾楠跟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什麼時候去美國?」我問。
她看著窗外,沉默了幾秒:「過段時間,這邊還有些事沒處理完,還有些人……」
她沒再說下去。
那些沒說完的話,我知道是什麼意思。
有些人,放不下。
那個人,是我。
我轉過頭,看向吧台那邊。
杜林和蘇小然已經坐下了,隔著一張桌子。
杜林低著頭。
蘇小然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看他一眼,又很快移開。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尷尬,不是沉默,是一種比這些更深的、更沉的、壓在胸口喘不過氣的東西。
我收回目光,看著艾楠:「你當初就知道小然喜歡杜林,怎麼不阻止?」
艾楠聳聳肩:「清官難斷家務事。
況且感情這種事,不是說阻止就能阻止的,你越阻止,她越覺得那是愛情,越覺得自己在為了愛情對抗全世界。
就像當初,我家裡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我不是也沒聽?」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說得對。
感情這種事,從來不是靠勸就能解決的。
你勸她放下,她偏要拿起。你告訴她前面是懸崖,她說懸崖下面有花。
人就是這樣,越是不讓做的事,越覺得非做不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
艾楠搖搖頭:「不知道。」
我們看著那邊的兩個人,他們不言不語。
沉默在酒吧里蔓延。
過了很久,蘇小然拿著酒杯朝這邊走過來。
在我旁邊坐下:「顧嘉,你……離開杭州后,過得好嗎?」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還好,馬馬虎虎。」
她低下頭,手指揪著衣角:「那天……我不知道艾楠跟你分手了,還對你說了那麼傷人的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我打斷她:「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她抬起頭,看著我。
眼眶紅了。
「那……你和艾楠……」她頓了頓,「你們不能複合嗎?」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又看看艾楠。
「你還愛艾楠嗎?」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可看著那張臉,那張我愛了六年的臉,我說沒有勇氣說謊話:「愛。」
蘇小然皺起眉頭:「那為什麼不複合?」
我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
「感情這東西……」我看著那些散開的煙霧,「很複雜,不是說愛,就能在一起的,也不是說不愛了,真的就不愛了,就像兩條河,從同一座雪山發源,奔涌過千山萬壑,以為會一起匯入大海。
卻在某個岔口被岩石劈開,一條流向東,一條流向西。
從此,再也看不見彼此的潮汐。」
艾楠低下頭,沒說話。
「那你這次來,」我彈了彈煙灰,「是為了工作,還是……奔著杜林來的?」
蘇小然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二者皆有。」
杜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小然,那天的事……是我錯了。喝多了,一時沒控制住,我們……就到這裡吧。」
蘇小然看著他,聲音變得哽咽:「我做不到。
我暗戀了你那麼多年,你說到這裡就到這裡,可我做不到。」
杜林頓時啞語。
能讓這個情場浪子說不出話的事,也只能是愛情。
「小然。」我開口了,聲音盡量放軟,「杜林已經結婚了,他有老婆,有家庭。你這樣……不值得。」
她抬起頭,看著我。
「值得不值得,我自己說了算。」
「可你這樣會毀了他的家。」
「我沒想毀他的家。」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我只是……只是喜歡他而已。喜歡一個人,有錯嗎?」
我愣了一下。
「喜歡一個人沒錯。」我說,「可你喜歡的,是有婦之夫。」
「那又怎樣?」她看著我,眼眶紅了,「顧嘉,你不是也愛著艾楠嗎?你現在不也有俞瑜嗎?你有什麼資格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