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俞瑜，鼻子忽然有點酸。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等在路上的感覺。
小時候放學，我媽也這樣。站在村裡的老槐樹下，遠遠看見我就招手。後來長大了，去重慶讀大學，去杭州上班，再沒有人等在路邊了。
直到遇見艾楠。
和艾楠在老房子同居后，就變成了她站在陽台，等我下班回家。
現在，俞瑜接手了這個位置。
俞瑜低頭看著我手裡的塑料袋：「給我帶的夜宵？」
我提起來，獻寶似的晃了晃：「對啊，豬蹄，章魚燒，還有雞蛋糕。」
俞瑜接過袋子，湊近聞了聞，眉頭皺起來：「怎麼還有豬蹄？多難啃。」
「豬蹄是我的。」我把袋子搶回來。
「你還要吃啊？」
「怎麼不吃？我又不是鋼鐵的胃。」我嘿嘿一笑，朝她的腰伸出手，「而且豬蹄豬蹄，吃了我就是咸豬手.......」
「啪。」
她一巴掌拍開我的手，沒好氣地瞪我：「皮又癢了？」
我嬉皮笑臉地看著她。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很認命：「你啊，喝點兒酒就原形畢露。」
我拉住她的手，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扣緊：「沒辦法，你太漂亮了，而且……我也太愛你，就忍不住想和你親近。」
「嗯，今天這個理由還不錯。」她滿意地點點頭，「就不打你了。」
我一陣無語：「別動不動就說要打我好不好，你現在越來越像個川渝暴龍了。」
她鬆開我的手，裝作很生氣地別過臉去：「那也是你太欠揍。
遇見你之前我都是很溫柔的，從來不吵不鬧,但自從遇見了你這個大無賴，感覺脾氣都變暴躁了。」
我提起手裡的酒水，微微彎下腰，朝她伸出手：「那麼這位美麗溫柔的小姐，能不能賞個臉，今晚陪我這個大無賴喝一杯？」
俞瑜握住我的手：「有何不可。」
我站直身體，牽著她：「回家。」
她卻沒動，猶豫了一下：「咱倆好久沒去我的秘密基地了。」
我毫不猶豫地應下來：「走，回家開車，陪你去，正好去陪阿姨聊聊天。」
「算了，這個季節在車裡睡覺太冷了,不如就在這裡吧。」
「好。」
她並不是想去江邊，只是想找找當初的感覺。
恰好，我也想找找。
我牽著她，走下樓梯。
.......
台階很陡，她穿高跟鞋，走得很慢。
我跟在她後面，看著她一步一階地往下走，鞋跟磕在石板上，「噠、噠」地響，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晰。
走到兩江匯步道中間位置，我們在路燈下的長凳上坐下。
樓梯上，有路人的說話聲和車輛的鳴笛聲。
樓梯下，嘉陵江對岸江北嘴的城市燈光灑落在江面上，有游輪駛過，打碎了那些光，變得波光粼粼。
兩邊的老居民樓萬家燈火，和路燈一起，把光亮分了一些給我們。
我打開那兩杯「雲海平原」，遞給她一杯：「這是杜林新研究出來的，你嘗嘗。」
她接過去，低頭看了看那杯酒。
「這酒叫什麼？」
「雲海平原，杜林新調的，以後就是酒吧的招牌了。」
她沒說話，端起來喝了一口。
「怎麼樣？」我問。
她砸吧砸吧嘴，又喝了一口：「有點甜，後勁挺大，嗯.......和你很像你。」
「我？」
「嗯。」她端著酒杯，看著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燈火，「第一口覺得甜，後來才發現，甜只是騙人的，底下全是烈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你自己猜。」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帶著笑。
我也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然後是一股暖意從胃裡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眼眶。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坐在路燈下，半邊臉被光照亮，半邊臉沉在暗處。
光影把她的輪廓切得很分明，像一幅版畫。
我伸手，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她沒推辭，把外套裹緊，縮了縮脖子。
「冷嗎？」我問。
「有點。」她往我這邊挪了挪，肩膀貼著我的胳膊，「你呢？」
「不冷。」
「騙人。」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冰的，「手都涼了。」
她放下酒杯，兩隻手握住我的手，包在掌心裡。
她的手很暖，像小時候冬天上學前，我媽往我手裡塞的那個熱水袋。
「還冷嗎？」她問。
「不冷了。」
她低下頭，對著我的手哈了一口氣。
熱氣撲在皮膚上，痒痒的。
我忍不住地湊上去，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俞瑜愣了一下，湊上來，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口氣，笑說：「不能讓你一個人佔便宜。」
我摸了摸被她親過的地方，壞笑說：「要不晚上回去......」
「不可能！」
沒等我說完，她就一口回絕。
「嗯？」她又喝了一口，細細品著，「這酒……還挺好喝，名字好聽，酒也好喝，杜林還挺有才。」
「廢話，不然周舟能看上他？」
她靠過來，把頭枕在我肩上。
我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風吹過來，從江面上，帶著水汽和涼意，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有幾縷貼在我下巴上，讓我心裡酥酥痒痒的
「顧嘉。」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媽現在在哪兒？」
我看著江面，那些碎光在水裡晃啊晃的。
「在雲海平原吧。」我想到了艾楠說過的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片雲海平原，活著的人能找到，死了的人就住在那兒。你媽現在應該就住在那兒，每天看看江，看看你，看看我。」
「那我媽現在在看我們嗎？」
「在看。」
「那她看到我們這樣，會不會開心？」
「會。」
她舉起杯子，對著江面：「媽，乾杯。」
我也舉起杯子。
.......
(老爸，乾杯，希望你在我構建的雲海平原里過得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