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來的祭品,和俞瑜的一模一樣。
俞瑜帶來的,都是俞海鷗女士生前愛吃的。
而他,也記得。
記得那個女人愛吃什麼,愛喝什麼,愛穿什麼顏色的裙子,愛在哪個季節去江邊散步。
那些細碎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都記得。
十五年過去了,他還記得。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留下的是恨。
有些人,走了還留下,留下的是忘不掉的習慣。
他蹲在墓碑前,把那些吃食一樣一樣擺好。
擺好之後,他退後一點,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位置。
和俞瑜剛才做的一模一樣。
「海鷗,我又來看你了。」
「今年沒怎麼來,你別怪我。」
「家裡事情多,走不開。」
「小辭那孩子不聽話,跟她媽一個脾氣,我說什麼她都不聽。」
「小魚……小魚也不聽話。」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了俞瑜一眼。
「她找了個男朋友,我看著不太靠譜,但她喜歡。」
「我也沒辦法。」
「你知道的,我拿她們兩個都沒辦法。」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你要是還在就好了。」
「你管管她們,她們聽你的。」
風從山崗上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然後轉過身,往台階下面走。
我們跟在後面。
楊樹華走在最前面,俞瑜走在中間,我走在最後。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只有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台階上回蕩。
走著走著,俞瑜忽然舉起手,朝楊樹華的背影揮了揮小拳頭。
兇巴巴的,像只炸了毛的小貓。
很幼稚。
但好可愛。
我看得有點呆。
她發現我在看她,尷尬一笑,嘿嘿地吐了吐小舌頭。
我用口型問她:「很想打?」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然後又無奈地聳聳肩。
那意思很明顯:想打又如何?不能真打吧?
我忽然有了主意。
「看我的。」我用口型說。
她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彎下腰,從路邊折下一小節樹枝,拿在手裡掂了掂。
不重,但有點彈性。
砸在腦袋上應該不會疼,但會響。
我朝俞瑜挑了挑眉,然後瞄準楊樹華的後腦勺,輕輕一扔。
樹枝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啪。」
砸在了楊樹華的後腦勺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墓園裡格外清脆。
下一秒,楊樹華便轉過頭來,看著我們。
我和俞瑜趕忙轉回頭去。
我看左邊,她看右邊。
我的目光落在一棵松樹上,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雲上。
楊樹華低頭看看腳下的樹枝,又抬起頭,死死盯著我們。
我牽著俞瑜的手,就是不看他。
我能感覺到俞瑜的手在我手心裡顫抖。
不是怕。
是在忍笑。
下一秒,她忽然「噗」的一聲。
我趕緊捏一捏她的手,示意她忍住笑。
其實,我也快有些忍不住了。
嘴角一直在抽,像得了什麼病。
就在我忍不住要笑出聲的時候,楊樹華彎下腰,撿起那根樹枝。
他看了看樹枝,又看了看我們。
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沒有罵我們,沒有發脾氣,就那麼走了。
他剛才轉身的時候,嘴角是不是上揚了一下?
他……好像並不生氣。
等楊樹華走遠了一點,我們才憋不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們對視一眼。
然後,同時笑出聲來。
「哈哈……」
「噓——小聲點!」她捂住我的嘴,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
我拿下她的手,壓低聲音:「你剛才看見他撿樹枝的時候沒有?那個表情,哈哈哈哈……」
「你還說!」她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太壞了。」
「誰讓他欺負我家小魚魚。」
「他才沒有欺負我。」
「那我不管,我看他不順眼。」
她看著我,眼睛彎彎的,裡面有光。
「顧嘉。」
「嗯?」
「有你真好。」
「有你,我很幸福。」
我們牽著手,慢慢往前走去。
楊樹華走在我們前面,那根樹枝一直被他拿在手裡,甩來甩去。
甩一下,又甩一下。
卻始終沒有丟掉。
走到陵園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楊辭。
她靠在她的粉色保時捷911上,嘴裡叼著一根細煙。
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下面是黑色緊身褲,腳上踩著一雙馬丁靴。
頭髮染成了暗紫色,耳朵上掛著好幾個耳環,叮叮噹噹的。
看到我們出來,她把煙丟到地上踩滅,然後朝這邊走來。
「姐姐……」
她剛一張嘴,我便走上前,指著她的鼻子。
「今天是她媽媽的祭日,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否則我連姓楊的這個老頭子一起打。」
楊辭愣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
「顧總這話說的,我怎麼可能說姐姐壞話呢?我們姐妹特別相親相愛呢。我要是說了姐姐壞話,爸爸第一個不同意呢。」
楊樹華瞪了她一眼:「其他時候你怎麼鬧都行,但這裡是陵園,你給我放嚴肅點!」
楊辭雙手一攤,裝作很無辜的樣子:「我什麼都沒幹呢。爸爸,你對姐姐也會這麼嚴肅?」
楊樹華張了張嘴:「你……」
最後,他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小太妹是真的沒招。
真不知道楊辭怎麼生養的,同樣都是女孩子,俞瑜和楊辭這姐妹倆,怎麼差別這麼大?
楊樹華看向俞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小魚,我先回去了。北京你要是不想去,我確實不能綁著你去。」
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一臉厭惡。
「不過這小子看著就不靠譜,你感情上的問題,我希望你能再考慮考慮。」
俞瑜依舊不給面子:「我的事,你少管。」
楊辭插話進來:「怎麼?姐姐和顧哥哥在一起了?恭喜恭喜,你們可得長長久久啊。」
這是祝福的話。
可我聽著怎麼那麼彆扭?
楊樹華訓斥道:「行了,走了,別打擾你姐姐。」
楊辭一臉失落地轉過身,往保時捷走去。
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
「姐姐。」
俞瑜看著她。
「三天後是爸爸的生日,你應該回來吧?」
俞瑜冷冷地說:「他與我無關。」
楊辭聳聳肩:「好吧。」
楊樹華在車裡催促了一聲,楊辭轉身小跑著上了車。
兩輛車相繼駛離,一輛勞斯萊斯,一輛保時捷,消失在公路盡頭。
我牽起俞瑜的手:「我們也走吧。」
她點點頭。
我們剛上車,她的手機就響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臉色冷了下來。
她撥通一個電話,對著電話咬牙切齒:「楊辭!你他媽想幹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楊辭的聲音,同樣很沖:「別叫我楊辭,我叫楊Kandi!尤其從你嘴裡,我更不想聽到楊辭這個名字!」
我看向俞瑜:「怎麼了?」
俞瑜喘著粗氣,胸口起伏著。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發簡訊是什麼意思?」
楊辭嬉皮笑臉地說:「正如我給你發的簡訊那樣。如果你想知道爸爸當初為什麼拋棄你媽,那就後天來生日會。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知道!」
「嘟——嘟——嘟——」
電話掛了。
俞瑜拿著手機,手在發抖。
「怎麼了?」我問。
她沒說話。
只是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條簡訊,楊辭發的——
「姐姐,想知道爸爸當年為什麼拋棄你媽媽嗎?後天來生日會,我就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