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嘉：
還記得你留給我的道歉書嗎？
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給你留下一封告別書。
原來寫這種東西的感覺，是這樣的。
比想象中難受一點。
我要去北京工作和生活。
別擔心，我不是因為生病或者什麼突髮狀況才走的。
聰明如你，應該一下子就能猜到，我去北京，是因為和我爸做的交易。
你用不著自責，因為我早就想離開重慶。
只是一直狠不下心。
正好趁著這次跟我爸借錢的機會，給一個逼著自己離開的理由。
我想去看看北京的雪，看看故宮的紅牆，看看什剎海的冰，去體驗陌生城市的生活與工作節奏。
我想出去走走。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一定會生氣，我為什麼走得這麼突然。
我覺得並不突然。
就像一場戲演完了，演員得謝幕離場。
我在你這齣戲里，演了三個月。
從一個在江邊喝酒的陌生人，演到你的房東，你的債主，你的……朋友。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算什麼關係。
朋友？好像太淺。
家人？好像又不夠格。
債主？那倒是真的，你還欠我不少錢呢。
算了，不糾結這個了。
顧嘉，重慶這座城市，我待了七年。
七年，足夠一個人把一座城市走成自己的皮膚。
我知道哪條巷子的小面最好吃，知道哪個輕軌站的出口能看到最美的江景，知道解放碑跨年的時候會擠成什麼樣子。
可這七年，我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上班，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吃火鍋，一個人坐在江邊發獃。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在這座城市裡活著，然後死去。
結果你來了。
像個無賴一樣，闖進我的生活。
用五百塊錢把我騙去吃飯，用身份證當抵押，用一張永遠還不清的欠條，賴在我家裡不走。
起初，我超級煩你，真想讓你趕緊搬走。
可也是你讓我明白，原來這個七十多平的小房子，可以這麼暖。
漸漸地，我多希望你能一直跟我同居下去。
後來，我才醒悟，你總歸是要離開。
你有你的艾楠。
而我，只是你在重慶這座城裡，偶爾停下來歇腳的地方。
像江邊的一把長椅，你累了，坐一會兒。
歇夠了，就起身，繼續往前走。
椅子會留在原地……
我考慮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跟你好好道個別再走。
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當面告別這種事，我做不來。
你走的時候，還能笑著跟我揮揮手，說「拜拜」。
我不行。
我肯定會哭，會很難看，會讓你為難。
所以就這樣吧。
家裡的鑰匙你留著吧，記得定期幫我打掃一下，花盆的花記得澆水。
當然，跟艾楠吵架了，也可以回來繼續住。
坦克300還你了，在老位置停著。
油加滿了。
車洗乾淨了。
還有，你欠我的那些錢，不用還了。
就當是我這個當媽的，給孩子的一點零花錢吧。
畢竟，你叫了我那麼多次媽，總得有點表示。
嘿嘿……
寫到這裡，鼻子怎麼變得酸酸的？
可能是想到以前的許多事。
彷彿，一切都發生在昨天。
還記得你蹲在門口，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就像是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祈求有人能收留它。
那時候我就想，這人怎麼這麼無賴。
後來你住下了，每天跟我搶牙刷，把煙灰彈我花盆裡，半夜偷吃我冰箱里的東西。
我嘴上罵你，心裡卻很高興。
因為這個家，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我一個人住了太久。
久到習慣了安靜，習慣了沒人說話，習慣了所有東西都擺在原來的位置，不會有人動。
你來了之後，一切都亂了。
牙刷被人搶了，花盆裡多了煙頭，冰箱里的東西總是不翼而飛。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討厭這種亂。
甚至有點……喜歡。
喜歡早上起來有人在廚房做飯的聲音。
喜歡晚上回來有人在沙發上躺著看電視的畫面。
喜歡吵架時你賤兮兮的樣子，喜歡你被我踢了之後抱著腿跳來跳去的蠢樣。
喜歡你……
可我知道，你不屬於我，你只是我撿到的一個走丟了的孩子。
就算我再怎麼捨不得，你也終會回到艾楠的懷抱。
……
怎麼眼睛也變得酸澀？
還是說點兒開心的事，免得我寫著寫著開始哭鼻子，就不想走了。
顧嘉，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知道你偷看過我的日記。
沒辦法，每次你偷看完我的日記，那做賊心虛的樣子，真的很難不讓我起疑心。
不過我並不生氣。
因為你是第一個，願意把最狼狽的一面給我看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
作為交換條件，我就稍稍縱容你偷看一下我的日記吧。
反正你的這種無賴行為，我已習慣。
人這一生，會遇到很多很多人。
有的人是來教你成長的，有的人是來陪你走一段路的，還有的人……是來給你上一課，然後就走的。
你屬於哪一種呢？
我想了很久。
最後發現，你哪一種都不是。
你只是個無賴。
你闖進我的生活，用那張永遠不正經的嘴逗我生氣，用那副永遠長不大的樣子讓我操心。
顧嘉，我又挺討厭你的。
討厭你老是盯著我屁股看，討厭你每次惹我生氣之後，又嬉皮笑臉地湊過來說「我錯了」。
可我也挺喜歡你的。
喜歡你做飯時認真的樣子，喜歡你唱一萬次悲傷時的聲音……
謝謝你保護著我。
但我也知道，你心裡沒有我。
你只是可憐我。
可憐我沒人陪，可憐我一個人吃飯，可憐我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房子。
你給我的那些溫暖，那些關心，就像在路邊喂一隻流浪貓。
喂完了，你還是要回家的。
而我這隻貓，只能蹲在原地，看著你的背影越來越遠。
顧嘉，我和你就像是兩條鐵軌。
在某一段路上，會靠得很近很近。
近到你以為，它們終於要交匯了，可最後才發現，交匯只是假象。
它們還是會分開，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遠方。
再不會有下一個交匯點。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去江邊，你是不是就不會出現在我生命里？
可惜，沒有如果。
一切都發生了。
就像重慶的雪，明明那麼難得，卻還是讓我遇見了。
下次下雪的時候，記得抬頭看看。
顧嘉，就到這兒吧。
紙寫不下了。
就像我們的故事，也該寫到這兒了。
顧嘉，我走了。
你要好好長大，別再像個小孩一樣，遇到事就沉默。
我也會好好交朋友。
願你我下次相遇時，你是一個幸福的大人。
對了，一定要記得，我們的離別是在重慶的一場大雪后……
俞瑜
11月19日一場大雪后的陰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