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鈺就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白色的長款毛衣，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小白鞋。
頭髮披散著，比之前長了些，柔順地搭在肩上。
臉上化了淡妝。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我。
嘴角彎著，眼睛彎著。
笑著。
又好像要哭。
我就那麼愣在椅子上。
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也想不起來。
只有她的臉。
越來越近。
我眨巴眨巴眼睛。
什麼情況？
今天才喝了一杯，怎麼就開始出現幻覺了？
就在習鈺快要走到我面前時，旁邊桌那人站起來，擋在我們中間，激動地開口：「你是不是上過電視的？拍電影那個女演員，叫……叫……
習鈺！」
他一拍腦門，眼睛都亮了：「對對對！習鈺！就是你！我看過你那部試映的電影，雖然鏡頭不多，但特別有靈氣！」
習鈺愣了一下。
剛才那股甜美的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冷。
她微微點頭，語氣很淡：「謝謝。」
那人立馬掏出手機：「能拍張合照嗎？」
習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人，點點頭：「可以。」
那人拿著手機四處看了看，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兄弟，麻煩幫忙拍個照？」
我看了看習鈺，又看了看他，然後站起身，接過手機：「可以。」
兩人背對著舞台站好。
酒吧的名字「解憂」剛好在他們頭頂，霓虹燈管拼成的字一閃一閃的。
我舉著手機，看著鏡頭中的她。
有些恍惚。
鏡頭裡的她，穿著白毛衣，長發披肩，臉上帶著禮貌又疏離的微笑。
站在陌生人旁邊，卻像是站在另一個世界。
真的像極了一個大明星。
很美。
美得那麼……拒人千里之外。
拍完照，打發走那人，習鈺看著我，笑說：「顧嘉，好久不見。」
我笑說：「你現在都有人要合影了，像個大明星。」
習鈺「嘿嘿」一笑。
又是那標誌性的傻乎乎，卻甜美的笑容。
她歪著腦袋，一臉期待地看著我：「真的嗎？」
我點點頭：「是。」
「習鈺？！」
杜林的聲音忽然炸開。
他「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你怎麼來了？！」
周舟站起身，拉住習鈺的手：「還真是你啊！我剛才還跟杜林說，這是誰家的小美女，怎麼這麼眼熟！」
習鈺笑說：「你們昨晚說顧嘉遇上點麻煩，這幾天正好沒我的鏡頭，就過來看看。」
杜林一拍大腿：「你從蘇州飛過來的？」
「嗯，下午的飛機，剛到。」
「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周舟埋怨道，「我們去接你啊！」
「不用接，」習鈺搖搖頭，「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說著，她的目光又轉回來，落在我身上。
就那麼看著。
「顧嘉，你還好嗎？」
我張了張嘴。
想說的話很多。
想問她拍戲累不累，想問她有沒有再被人欺負，想問她在蘇州過得怎麼樣……
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一句：「我很好，你呢？」
「我也還行。」
「坐吧。」周舟拉著她往椅子那邊走，「站著幹什麼，來來來，坐下說。」
我們重新坐回角落。
杜林招呼服務員加了副碗筷，又要了幾瓶酒。
周舟把果盤往習鈺面前推了推。
習鈺拿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裡，「還是重慶好，水果都比蘇州甜。」
「那是，」杜林得意地晃著腦袋，「也不看看這是哪兒，山城重慶，人傑地靈，水果當然甜。」
周舟白了他一眼，「跟你有什麼關係？」
杜林嘿嘿一笑：「跟我沒關係，但跟顧嘉有關係啊，顧嘉在這，水果就甜。」
習鈺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周舟給習鈺倒了杯酒，問：「這次能待幾天？」
「一周吧。」
「這麼趕？」
「嗯，最近戲份多，能抽出一周已經不錯了。」
杜林舉起酒杯，「來來來，不管幾天，來了就是客，先走一個！」
大家舉起杯子。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說著說著，就有點恍惚，好像回到了大學時候。
……
我們一直喝到很晚。
十點多的時候，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我掏出來一看。
屏幕上跳著俞瑜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習鈺。
她正和周舟說話，沒注意到我。
我起身，走到外面。
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清醒了不少。
我接通電話。
「喂？」
「什麼時候回家？」俞瑜的聲音傳過來，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家裡。
「還在杜林這兒。」
「那我現在過去接你？」
我猶豫了片刻，說：「不用來了。」
「今天還算克制啊，竟然沒喝醉。」俞瑜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欣慰，「我還怕你又喝醉了，在大街上睡覺呢……」
她沒說完，我便開口：「習鈺來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幾秒后，俞瑜的聲音再次響起，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是嗎？習鈺來了啊……挺好，你們老同學好好聚聚吧，我就不去接你了。」
「俞……」
「嘟——嘟——嘟——」
掛了。
乾脆利落。
連一句「再見」都沒有。
我拿著手機，站在酒吧門口。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門口上掛著的霓虹招牌一閃一閃，紅色和藍色的光輪流侵犯著我的眼睛，讓我很不舒服。
我走到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
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黑蘭州叼上。
深吸一口。
煙霧散開，又被風吹散。
心裡煩的一批。
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爬得哪兒都不對勁。
抽完煙，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站起身。
深吸一口氣。
推門進去。
酒吧里還是那個樣子。
燈光昏黃，音樂慵懶，幾桌客人散落著。
杜林正抱著周舟，死活要親親。
「老婆……親一個嘛……」
周舟氣急敗壞地推他：「杜林！你喝多了！正經點！」
「我沒喝多！」杜林嘟囔著，嘴往周舟臉上湊，「我就是想親你……」
周舟一邊躲一邊罵：「你給我等著！回家再收拾你！」
這貨一看就是喝大了。
我走過去，一屁股坐下，調侃道：「行了行了，今天就這樣吧。
周舟，你還是趕緊帶他去酒店，讓他脫褲子吧。
你再不讓他脫，我怕他待會兒就要裸奔。」
周舟臉一紅，羞罵道：「顧嘉！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杜林嘿嘿傻笑：「兄弟……懂我……」
周舟氣不過，只能帶他去酒店。
我們幾個連拉帶拽，把杜林弄出酒吧。
夜風一吹，他更迷糊了，走路都打晃。
好不容易架到附近酒店門口，周舟接過杜林，嘆了口氣：「行了，你們回去吧，我帶他上去。」
杜林摟著周舟的脖子，嘴裡還在嘟囔：「老婆……洗澡……一起洗……」
周舟臉通紅，拍了他一巴掌：「閉嘴！」
她轉過頭看我們：「你們呢？」
習鈺挽住我的胳膊，笑說：「不用管我們，我想和顧嘉散散步。」
周舟點點頭，「行，那你們慢慢逛。我先進去了，這傢伙重死了。」
……
我和習鈺沿著街道慢慢走。
重慶的夜，永遠不缺燈光。
習鈺挽著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我們都沒說話。
走著走著，我們走到了洪崖洞。
這個點，遊客已經散了。
只有不多一些人，站在紅橋上拿著手機拍照。
燈光還亮著，一層層吊腳樓被照得金碧輝煌，倒映在江面上，晃出一片流動的光影。
我們走上紅橋，趴在欄杆上，看著對面的洪崖洞。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習鈺的長發被吹起來，幾縷髮絲貼在我手臂上。
痒痒的。
我開口問道：「拍戲累嗎？」
「還行。」她看著對面的燈火，輕聲說，「比當模特累一點，但有意思。」
「怎麼有意思？」
「當模特就是擺姿勢，攝影師讓你笑就笑，讓你看哪兒就看哪兒。」她看著洪崖洞，神采飛揚，「拍戲不一樣，你得變成另一個人。
去理解她的想法，感受她的情緒，替她活一遍。」
我轉過頭看她。
她側臉的輪廓被燈光勾勒出來，很好看。
「那……有人欺負你嗎？」
她笑了一下，搖搖頭：「沒有，現在這個劇組挺好的，導演很專業，演員也都挺好相處。」
「那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
她又開口：「顧嘉。」
「嗯？」
「在酒吧的時候，我問你我現在像不像大明星，你說像，還記得不？」
我點點頭：「怎麼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就那麼看著我。
臉上的表情……怎麼說呢。
羞澀。
期待。
還有一點點……豁出去的勇敢。
夜風吹起她的發梢。
「顧嘉。」
「我們說好的，等我成了大明星，你就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