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搖搖頭，說：「算了不打擾她了，最好能就這樣，一輩子不聯繫，然後相忘於江湖。」
周舟看著我：「顧嘉，你覺得可能嗎？你們之間那些事兒，真能說忘就忘？」
我沒答。
酒吧里的燈光晃得人眼睛發花，吉他的弦音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的重慶街道。
有些關係，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可我能怎麼辦？
艾楠在香格里拉等我。
戒指已經戴在她手上。
我對習鈺，除了愧疚，給不了別的。
周舟感慨連連，「問世間情為何物啊……」
杜林拿起酒瓶給我杯子里續上酒，「顧嘉，實在不行你去印度吧，聽說那邊可以一夫多妻，把習鈺和艾楠都娶了。」
我笑罵道：「你怎麼不去多娶幾個？」
杜林嘿嘿一笑，伸手把周舟摟進懷裡，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口：「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我這一輩子，有周舟一個就夠了。」
我舉起酒杯：「大哥瓢得好。」
周舟挑了挑眉，瞥了杜林一眼：「他要是敢出軌，我就開車撞死他。」
杜林趕緊舉手發誓：「老婆！我唯愛你！」
周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小得意：「知道就好。」
曾經的情場浪子，現在成了妻管嚴。
物是人非啊。
周舟推開杜林，轉頭看我，「顧嘉，你真打算把全部身家都押在樹冠上？」
我點點頭。
杜林給我倒上酒，說：「顧嘉，我很認同你的義氣，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
投資樹冠，不是投資一個小酒館這麼簡單。
如果樹冠倒了，搞不好你在杭州這些年的打拚，也會全部搭在裡面，甚至還會倒欠不少飢荒。」
「是啊，顧嘉，你好好考慮一下。」周舟也勸說：
「你現在已經有了棲岸這麼大一個馬上上市的租房平台，往後的日子，即便你什麼都不幹，就躺在家裡數錢，棲岸賺的錢也足夠你往後十代吃穿不愁。」
我理解他們的擔憂。
如果只是投資一個新開的公司，其實問題也不大。
可現在的問題是樹冠起步太高調。
現在的樹冠就是個燒錢機器，往後資金缺口會越來越大，搞不好，真的會把我也拖進去。
而且是拖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緩緩開口：「錢沒了可以再賺。
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真的沒了。」
杜林舉起酒杯：「這才是我認識的顧嘉，朋友有難，絕對不會獨善其身。
來，敬你一個！」
周舟也舉起手裡的果汁，眼神溫和了些：「敬顧嘉。」
我端起酒杯：「敬友誼，敬愛情。」
周舟放下杯子，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可這麼一來，你就得長時間留在重慶了吧？」
「嗯。」
「那……艾楠怎麼辦？」
我拿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根黑蘭州，叼在嘴上。
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打著。
「其實……」我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溢出，「我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艾楠在香格里拉，在那片她稱之為「雲海平原」的地方，等我回去，戴著戒指，在雪山下許下誓言。
而我坐在這裡，在重慶潮濕的夜裡，為另一個兄弟的心血，押上全部身家。
兩條路，背道而馳。
我怎麼選？
周舟說：「要不……想辦法勸勸艾楠，來重慶唄？重慶也是個好地方，她要是想清靜，重慶也有很多清靜地。
南山、縉雲山，或者仙女山，都挺安靜的。」
我深吸一口煙，「再說吧。」
我很煩。
煩得不想考慮這個問題。
像有兩隻手在腦子裡拉扯，一隻拽向香格里拉的雪山和陽光，一隻拽向眼前這堆理不清的報表和欠條。
我下意識轉過頭，看向身後。
空蕩蕩的，只有幾桌客人，和晃動的人影。
沒別的，就是……有點怕。
怕那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怕她揚起手，給我兩巴掌，然後冷著臉說：「顧嘉，你又想逃？」
每次我選擇逃避的時候，俞瑜總會用這種方式，逼我面對。
還好今天她沒來。
杜林把煙頭用力摁進煙灰缸里：「重慶是個好地方，容得下她想要的清靜。」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強：「重慶是個好地方，是一些人心中的雲海平原……但不是所有人心中的雲海平原。」
就像香格里拉是艾楠的雲海平原，卻未必是我的。
我們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那片「地方」。
可有時候，那片地方太遠，遠到……需要另一個人跋山涉水，放棄自己的平原，才能抵達。
而讓人放棄自己的平原，太殘忍了。
杜林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別琢磨了。
越想越亂。
顧嘉，我給樹冠創作的那首推廣曲，你還沒聽過完整版的吧？
我去給你唱一下。
以後你就是樹冠的掌門人了，對自家的推廣曲還是得了解一下。
回頭我把吉他譜發你，你也學學。」
我點點頭：「行。」
杜林走向舞台，跟台上的駐唱歌手低聲說了幾句。
歌手把吉他遞給他，讓開了位置。
杜林坐上琴凳，調了調麥克風的高度，手指掃過琴弦試了試音。
他抬起頭：「在座的各位，有重慶本地的，也有來重慶遊玩的，將來，或許我們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緣由，離開重慶。
但……重慶曾留下過我們的故事。
所以，一首『後來，我和風停在了重慶』，送給這座城市，也送給……所有在這裡留下過回憶的人。」
台下響起幾聲零散的掌聲和口哨聲。
杜林低下頭，開口唱著，像深夜電台里那個講述故事的主播：
「後來我和風，都沉默不語，看輕軌穿過樓房，帶走誰的期許。如果重逢需要，一萬次練習，那我就在這座城市，等一場不可能的雪……」
重慶看過太多故事。
相遇的，離別的，歡喜的，悲傷的……
而我們，不過是這無數故事裡，微不足道的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