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回到重慶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百里羨川字數:3920更新時間:26/07/19 02:35:44

第二天,天沒亮透。


艾楠發動車子,駛離民宿。


我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還沉浸在夢鄉中的納帕海,它像一塊巨大、沉默的墨玉。


路過市區時,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才九點。


「時間還早,去轉經筒一趟吧。」


香格里拉很小,從古城到機場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香格里拉也很大,大得放不下躁動的心。


艾楠沒問為什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向左打了方向盤,車子駛上通往獨克宗古城的路。


清晨的古城還沒完全醒來,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反射著天光。


店鋪緊閉,只有早起轉經的本地老人,搖著經筒,步履緩慢,嘴裡念念有詞。


巨大的轉經筒佇立在晨光里,通體鎏金,沉默而威嚴。


我站在它下面,仰著頭。


在它面前,人小得像一粒塵埃。


艾楠安靜地站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米白色大衣兜里,看著我。


我轉過身,面向轉經筒,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心裡空空的,沒有具體的祈願詞句。


只有一個模糊而強烈的念頭,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麼。


讓一切回到原本該有的軌道。


讓該平安的人平安,讓該圓滿的圓滿。


原來人到了這種時候,真的會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是信仰,是走投無路時,本能地想找個地方,把那份無處安放的祈求,暫且寄存。


祈禱完,我睜開眼,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雙手握住冰涼的銅製握把。


我弓起身,腳蹬著地面,全身的力氣都壓了上去。


「嘿——!」


手臂肌肉繃緊,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轉經筒紋絲不動。


連一絲輕微的晃動都沒有。


它太沉了,沉得像凝固的時間,像命運本身,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艾楠輕聲說:「這個轉經筒,至少要二十多個人一起用力,才推得動,你一個人,不可能的。」


我鬆開手,嘆了口氣,說:「走吧。」


我們轉身往山下走去。


但剛下了兩個台階,我不甘心地轉身跑了回去。


再次死死握住握把,用力去推……


……


二十分鐘后,我拉著一個黑色旅行箱,和艾楠站在候機大廳。


終究還是要暫時離別了。


就像我終究沒能推動那個轉經筒……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快檢票了,我先走了。」


艾楠點點頭:「一路平安。」


我四下看了一眼,嘈雜的大廳里沒人注意這個角落。


我伸出右手,攬住她纖細的腰,稍一用力,便把她帶進懷裡,低下頭,朝著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片刻后,我鬆開她,拇指擦去她嘴角的口水:「在家乖乖等我。等我過幾天回來,就娶你。」


艾楠眼睛彎了彎,推了我一下:「好了好了,知道了,趕緊走吧。」


我捧住她的臉,又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


「走了。」


說完,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轉身朝安檢口走去。


「顧嘉。」


我腳步一頓,轉過身:「怎麼了?是不是捨不得我?都說了過幾天就……」


「你愛過她嗎?」


她打斷了我的話。


我愣了一下。


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在香格里拉的這些日子,我們像約好了一樣,絕口不提重慶的任何事,任何人。


那兵荒馬亂的三個月,連同我在那段時間裡交付出去的身體和……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被我們小心地封存起來,不去碰觸。


可她現在,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把封條撕開了。


我看著她。


她也不催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麼特彆強烈的情緒。


就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


但我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平靜,底下越是暗流洶湧。


我撓了撓後腦勺,試圖組織語言:「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我跟習鈺那段兒,不是都說了嗎,那時候我們不是分手了嘛,我那時候心裡空得厲害,就跟她做過幾次愛……」


「我說的不是那個叫習鈺的小姑娘。」


艾楠再次打斷我,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挑開了我最不敢面對的那層紗,「我知道你不愛她。


你倆,頂多算一對早戀的小學生,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她不適合你,你倆也不般配。


我說的是俞瑜。


那個假女友。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愛過她。」


我最終放棄了所有狡辯和粉飾,因為在艾楠面前,那些都沒用,說:


「我不知道。」


「在重慶那段時間,我像條快淹死的狗。」


「是她……扇了我兩巴掌,把我從水裡拽了上來。」


「我們之間……從來沒說過『愛』這個字,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算不算愛。」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更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噗嗤。」


艾楠忽然笑出了聲。


我愣住,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錯愕地看著她。


她臉上的平靜被這個笑容打破:「看把你嚇的,我就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


我看著她笑得輕鬆的模樣,緊繃的神經卻沒有半分放鬆。


我知道她不是。


她從來不會「隨便問問」這種問題。


但她顯然不打算繼續了。


她揮了揮手,像趕走什麼煩人的蒼蠅:「好了好了,真沒事了。


趕緊去安檢吧,再磨蹭真要誤機了。」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為一個無奈的嘆息。


我走上前,最後用力抱了她一下,把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氣息:「等我回來,就娶你。」


然後,我鬆開她,拉起行李箱,再次轉身走向安檢口。


沒走兩步。


「顧嘉。」她又叫住了我。


她把手從大衣兜里拿出來,拿出一盒拆了封的黑蘭州,走過來,把煙塞進我手裡。


「煙我還有。」我說。


「這盒也寫了字,想我的時候,就抽一根。」


我把煙盒塞進了褲兜里,拍了拍。


「那我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叫住我。


……


坐進飛機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帶。


忽然,艾楠最後那個問題,和她遞煙時認真的眼神,在我腦子裡亂撞著。


怎麼總感覺很不對勁?


我想給艾楠打個電話,想問問她到底什麼意思。


但手機剛掏出來,空姐便走過來說:「先生,請收起手機,飛機馬上要起飛了。」


我只能收起手機。


片刻后,飛機開始加速,推背感把我緊緊壓在椅背上。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地面在飛速後退,建築物越來越小,漸漸變成模糊的色塊。


遠處,綿延的雪山露出清晰的輪廓,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飛機沖向灰藍色的天空。


香格里拉在舷窗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一層乳白色的雲霧徹底吞沒。


什麼也看不見了。


把那個說好等我的人,隔在了這厚重的雲層之下。


只剩一片空茫的、晃動的白。


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告別。


……


下午三點,飛機降落在江北國際機場。


離開了將近兩個月,我還是踏上了這片土地。


這座讓我兵荒馬亂了三個月的城市。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11月的重慶,比離開時冷了不少。


我打了輛計程車,直奔御景江山小區。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又回到了這裡。


這裡是記錄了我最初狼狽,也容納了我最多兵荒馬亂的地方。


上到俞瑜家門口,我蹲下身,掀開門前的地毯。


一把銀色的鑰匙,躺在那裡。


打開門走進去……


杜林和周舟已經走了。


房間的布置,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打開鞋櫃。


我穿過的男士拖鞋,還擺在那裡。


換上拖鞋,我徑直走向主卧。


站在緊閉的卧室門前,我抬手,輕輕敲了敲。


沒有回應。


我等了幾秒,握住門把手推開門。


卧室里拉著厚厚的遮光窗帘,光線很暗。


俞瑜不在。


我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定格在靠牆的那個白色衣柜上。


衣櫃的門,關著。


我走過去,在衣櫃前站定,伸出手,輕輕打開衣櫃的門。


衣櫃最內側的角落,一個人蜷縮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我熟悉的粉色家居服,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臉埋在併攏的膝蓋里,肩膀微微聳動。


像一隻被遺棄在角落,試圖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的小孩子。


是俞瑜。


她抬起頭。


光線從衣櫃門外漏進去一些,照亮了她半張臉。


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眼神渙散,沒有焦點,臉上滿是未乾的淚痕。


嘴唇蒼白,微微顫抖著。


整個人像一株被霜凍徹底打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植物。


她就那樣蜷縮在衣櫃的陰影里,仰著臉,獃獃地看著我,眼神空洞,彷彿認不出我是誰。


我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伸出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俞瑜,我回來了。」


下一秒,她空洞的眼睛里,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碎裂的光芒,猛地從衣櫃里撲出來,狠狠撞進我懷裡。


這衝擊力,讓直接我躺在了地上。


她趴在我身上,抱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她把臉埋進我的肩窩。


下一秒。


彷彿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哭聲,在我耳邊炸開,「嗚嗚……顧嘉……顧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