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睜開眼。
陳成彈了彈煙灰，轉頭看向我，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很平常的笑。
「不用驚訝，從早上你來，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因為艾楠的事吧？」
我張了張嘴。
沒承認。
也沒否認。
沉默就是默認。
陳成嘆了口氣。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顧嘉，去吧，去杭州，或者去她可能去的任何地方，找找看。」
我喉嚨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我才緩緩開口：「你……願意放我走？」
陳成轉過身，靠在窗戶上，聳聳肩，笑說：「不放怎麼辦？你的心都不在工作上了。
況且，人這一生，能遇上艾楠這麼一個姑娘，不容易。
如果換做是我，哪怕放棄樹冠，放棄所有的一切，我也會去把她找回來。」
我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澀，滾燙。
我一直糾結著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話，被他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可是公司剛開業，這一攤子事……」
「公司這邊，有我在。」陳成打斷我，「暫時出不了什麼大亂子。你先去把艾楠的事處理完，再回來。」
「老陳，我……」
「別說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陳成擺擺手，咧嘴一笑，「你可是棲岸的老闆，答應別人的事，你一定會做到。」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我身邊，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所以，我也相信，等你處理完艾楠的事，一定會回來。」
我看著他。
看了好幾秒。
然後，我也笑了。
「謝了。」
「謝什麼謝，」陳成笑罵，「趕緊滾蛋，早點回來幹活，我一個人可扛不住這麼大攤子。
你這間屋子，我會一直給你留著。」
我點點頭：「好。」
「打算什麼時候走？」
「走之前，我得先把HR團隊和新媒體部門組建起來，」我彈了彈煙灰，「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就算我去了杭州，這邊有什麼情況，也能遠程調控。
快的話一周，慢點兒……半個月吧。」
「可以，」陳成點點頭，「那在你走之前，順便把之前說的那個新媒體軟推廣的事搞定。」
「我今天就去找杜林和習鈺他們聊聊。」
說完，我把煙頭按進桌上的綠蘿盆里，碾滅。
事情說開了。
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好像忽然輕了一大半。
陳成瞥了一眼我手邊的綠蘿盆，眉頭皺起來：「你怎麼老是把煙頭塞花盆裡？」
他這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低頭看了看那盆綠蘿。
土面上已經戳了七八個煙頭，像一片迷你墓碑。
「在杭州創業的時候，有段時間特別忙，忙到沒空倒煙灰缸。煙頭沒處扔，工位旁邊正好有個花盆，順手就扔進去了。
時間一長，就養成習慣了。」
陳成樂了：「你這習慣可得改改，有點兒廢盆栽啊。」說著他把手裡的煙頭也按進花盆裡，用力碾了碾。
說完，他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
門關上。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對面牆上投出一片晃動的光斑。
事情說開了，我頓時感覺輕鬆不少。
我掏出手機，給杜林打去電話，「幹什麼呢？」
「寫歌呢。」杜林打了個哈欠，「公司給了創作指標，這個月得交兩首demo。」
「行了，別窩在家裡繡花了。」我站起身，走到窗邊，「音樂是需要靈感的，坐在家裡磨，能磨出個屁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杜林無奈的笑聲：「你小子，整天沒事，凈給我找麻煩。」
說是這麼說，但他還是問：「去哪兒？」
我想了想，「找個沒人的野球場，打打籃球吧，出出汗，放鬆一下。」
「我正好知道個地方，地址等下發你手機上。」
「好，下午下班見。」
「行。」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回桌上。
把公司和這幾個老朋友的前程安排好后，我就能安心踏上尋找艾楠的旅途。
即便這一去，再也不回來，心裡也不會太多牽挂。
至少……我對得起他們。
下午七點。
長江邊的一個公園球場里，我和杜林都光著膀子，抱著籃球，揮灑汗水。
風一吹，涼颼颼的。
但我喜歡這種感覺。
肌肉在發力，心臟在狂跳，腦子裡什麼也不用想，只需要盯著那個搖晃的籃筐，把球扔進去。
周舟坐在球場邊上給我們加油。
我一個強行突破，肩膀頂開他的防守，上籃得分。
「不行了……真不行了……」杜林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歇會兒，再打要猝死了。」
我走到場邊，在周舟旁邊坐下。
周舟遞過來一瓶水。
「謝謝。」
我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很冰，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住了那股從胸腔里燒上來的燥熱。
杜林也走過來，接過周舟遞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
「你小子……」我抹了把嘴，「不能娶了老婆，就不懂節制啊，這身體素質都差成什麼樣了。」
周舟臉一紅，羞罵道：「顧嘉，你這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杜林倒是很大方，看著周舟，一臉得意說：「沒辦法，誰讓我老婆這麼可愛又迷人，還善解人意呢。」
「秀恩愛，死得快。」我笑罵。
「嫉妒是吧？」杜林挑眉，「有本事你也找一個啊。」
我笑了笑，沒接話。
夕陽掛在對岸的山頭上，只剩小半個圓，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
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灑了一層碎金。
貨輪慢吞吞地駛過，拉出一長條白色的水痕。
我們三個就這樣坐著。
誰也沒說話，看著眼前的江水發獃。
過了好一會兒，杜林才開口，聲音很輕：「確定要走了？」
我點點頭，「嗯。」
「什麼時候？」
「希望儘快吧，最好下周就走。」
「這麼急？」周舟轉過頭看我。
「嗯。」我把水瓶放到腳邊，「早一天找到她，就多一分希望。」
周舟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認真地說：「顧嘉，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我會的。」
江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更涼了些。
我轉過頭看杜林，「今天喊你出來，主要是想跟你聊個正事。」
「什麼事？」
「樹冠剛開業，需要一首推廣曲，我想讓你來寫。」
「寫歌我可以寫，」杜林面露為難：「但我現在是簽約歌手，要寫歌，得去跟公司簽合同。
我接私活的話，違約金……有點兒多。」
「只要你能寫得出來，那就從你們公司走正規流程接這個活。」
杜林剛簽約。
雖然拿到了合同，但在公司里還是個新人。
如果這個時候，有公司願意通過正規渠道向他邀歌，會讓他的公司對他更重視。
至少，能早點拿到資源。
「謝了，兄弟。」
「都喊我兄弟了，」我笑了笑，「肯定是能幫則幫。」
「對了，」周舟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我，「你要走，那……你有沒有給習鈺說？」
（該如何告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