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到大廈樓下。
我們一起下車，一起走進電梯。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金屬牆壁映出我們的身影。
她站在這頭，我站在那頭。
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像兩座被江水隔開的孤島。
「叮。」
電梯到了23樓。
門一打開，嘈雜的聲音就涌了進來。
公司里已經來了不少人，大多都是生面孔，穿著得體，三五成群地站著聊天。
陳成站在門口，正跟一個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握手寒暄。
「王處，您能來真是我們的榮幸……」
他看見我和俞瑜從電梯里出來，愣了一下。
然後他快速對那個男人說了句「失陪一下」，就朝我們這邊小跑過來。
陳成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眼神里全是詫異：「你怎麼來了？」
「你這話說的，我可是公司副總，我來，那不很正常？」
「可以可以，」他臉上露出笑容，長長鬆了一口氣，說：「你能來就行。」
他拉起我的胳膊，就往人群里走。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介紹今天來的客人。」
他拉著我，像展示什麼珍貴藏品一樣，帶著我在人群里穿梭。
「這位是旅遊協會的李秘書長……李秘書長，這位是我們公司的副總，顧嘉，以前在杭州做棲岸公寓的，能力特彆強……」
「這是文旅局的王處長……王處長，這是我們顧總……」
「這是電視台的劉主任……」
陳成一邊介紹，一邊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我的名片，一張一張遞出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名片。
燙金的字體，樹冠旅遊文化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顧嘉。
我完全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心裡那股愧疚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胸口。
我對不起他。
我答應幫他一起把樹冠做起來，可我卻要在公司剛開業沒幾天的時候，回杭州。
我對不起當初的承諾。
更無法面對他此刻毫無保留的賞識和信任。
「顧總？」
一個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出來。
我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男人，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正笑著看我。
「啊……你好。」我趕緊擠出笑容，伸手跟他握了握。
「顧總年輕有為啊，」男人笑著說，「聽說棲岸在杭州做得風生水起，沒想到顧總會來重慶發展。」
「哪裡哪裡……」
我機械地應付著，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陳成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他拍了拍我的背，對那個男人說：「李總，顧總最近為了公司開業的事，忙得沒日沒夜，今天狀態有點不太好，您多包涵。」
「理解理解，」男人點點頭，「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
又寒暄了幾句，陳成才拉著我走開。
他把我拉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遞給我。
「抽根煙，緩緩。」
我接過煙，他幫我點上。
「要是撐不住，」陳成自己也點了一根，靠在辦公桌上，「你就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
「沒問題，我能撐住。」
他以為我是為了艾楠的事傷神。
可我的腦海里，想的卻是該怎麼跟他告別。
怎麼開口，說「陳成，我要回杭州了」。
這話像塊石頭，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宋甜甜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驚喜。
「小陳總！你猜誰來了？」
陳成彈了彈煙灰：「誰啊？」
「是陳董！」宋甜甜的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你爸來了！」
話音剛落，辦公室外就傳來一陣騷動。
透過玻璃牆，就見陳建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行政夾克，背著手，緩步走了進來。
後面跟著兩個人，抬著一棵一人多高的松樹盆栽。
那松樹造型奇崛，像極了黃山迎客松。
外頭原本還三三兩兩聊天的那些領導，立刻圍了上去。
「陳董！您也來了！」
「哎喲，陳董，好久不見！」
「陳董好！陳董好！」
陳建國挨個握手，點頭：「各位辛苦了，小公司開業，還勞煩各位跑一趟。」
我靠在辦公桌邊，看著外頭那陣仗。
操。
這老東西，排場是真不小。
陳成站在我旁邊，盯著外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嘟囔了一句：「他怎麼來了？」
我伸手，把煙頭按進桌上那盆綠蘿的土裡。
「他是你爸，來，不正常？」
「他一來，肯定又是潑冷水，說我瞎折騰。」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既來之則安之。」
我們倆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陳成走到陳建國面前，語氣硬邦邦的：「你來幹什麼？」
陳建國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冷哼一聲：「要不是你們公司某個人，大晚上跑到家裡甩臉子，讓我過來，你以為我願意來？」
他說這話時，眼睛瞟了我一眼。
陳成立刻明白了，也轉過頭看我。
我趕緊上前一步，擠到兩人中間，壓低聲音：「陳董，小陳總，今天公司開業，這麼多領導看著呢。
有什麼不滿，先忍一忍。
要是鬧出笑話，丟的可不是你們父子倆的臉，是整個金鼎集團和樹冠民宿的臉。」
陳建國盯著我看了兩秒，沒說話。
陳成也把臉扭到一邊。
氣氛總算緩和了點。
這時，宋朝先小跑過來，臉上還帶著汗：「陳總，顧總，時間到了，儀式可以開始了。」
我看向陳建國，笑了笑：「陳董，您德高望重，要不……上台講兩句？」
陳建國整理了一下衣領：「既然你們求我，那我就講兩句。」
求？
誰他媽求你了？
我愣了一下，看著陳建國被眾人簇擁著往台上走的背影，心裡一陣無語。
我轉過頭，對陳成聳聳肩：「我現在理解你了。」
陳成苦笑一聲。
雖然陳建國來了，但我心裡還是懸著。
這老東西脾氣爆，嘴又毒，萬一在這種場合對著陳成冷嘲熱諷，那這開業典禮可就真成笑話了。
陳建國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咳。」
台下立刻安靜下來。
「各位領導，各位朋友，大家好。」
「今天，是我兒子陳成第五次創業。」
他說到「第五次」的時候，特意停頓了一下。
我心臟一緊。
操，不會真要開始了吧？
陳成站在我旁邊，身體明顯綳直了。
但陳建國話鋒一轉：「雖然他前幾次，都……咳，慘淡收場，但是，我這個當爹的，還是希望，在座的各位領導、各位朋友，以後能多幫襯幫襯他，多給他一些機會。」
我站在台下，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還好。
這老東西關鍵時刻，還是知道給兒子留面子。
矛盾鬧得再大，終究是親父子。
血濃於水，這話真不假。
隨後，陳建國讓人把那棵松樹抬上來，說是送給公司的，祝公司生意興隆，像這松樹一樣，根基穩固，長青不敗。
更讓我意外的是，他直接送了公司一套精裝修的公寓樓，作為開業賀禮。
陳建國這老東西，嘴上刻薄，心裡還是疼兒子的。
這套公寓樓，對剛起步的樹冠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我們最缺的就是房源。
這一下子來了一棟精裝修的公寓樓，直接解決了大問題。
我側過頭，對旁邊的俞瑜小聲說：「到底是大戶人家，出手就是不一樣。」
俞瑜白了我一眼：「你還羨慕人家？棲岸名下的房源還少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也是。
棲岸現在是我全資控股，說起來，我才是這群人里，除了陳建國之外，最有錢的那個。
我湊近俞瑜，一臉得意：「都說了我是霸道總裁，你還不信。」
俞瑜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霸道沒看出來，無賴倒是看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