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見事已定,便也不再多留,起身溫言道,
「既應了,那便好,我先去下一家,待五家名額定下,咱們再一處合計採買木料的事宜,
這船是大事,咱們幾家得擰成一股繩,不能辜負了林家的情分。」
吳夏草和李來忠慌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院門口,看著里正的身影轉過土牆,
吳夏草才長長舒了口氣,轉頭看向丈夫,兩人眼中皆是欣喜與忐忑。
李德正背著手,踩著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土路,往李銅柱家走去。
李銅柱家院牆比李見川家結實些,是用黃土夯的。
此時正是臘月十三,午後陽光雖好,風裡卻已帶了凜冽的寒意。
他走到院門前,抬手叩響了門環。
「砰砰,砰砰。」
裡頭很快傳來一個爽利的女聲,
「來了!誰呀?」
門「吱呀」一聲拉開,正是趙淑艷。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斜襟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盤在腦後,臉上帶著操勞留下的風霜,卻不見暮氣。
她見是李德正,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熱情又有些受寵若驚的笑,連忙拍了拍手上的乾菜屑,側身迎道,
「哎喲!是里正啊!這稀客!快進屋暖和暖和!這大冷天的,你咋親自來了?」
李德正笑著邁進院子。
院子里曬著幾匾冬天儲存的乾菜,趙淑艷正忙著整理。
堂屋門檻邊,李翠英挺著六個月的肚子,正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竹篾,指尖翻飛,正編著一隻竹包的雛形。
她見李德正進來,連忙想撐著膝蓋起身。
「翠英,你坐著,別動。」
李德正趕緊擺手,自己也拉了個小馬扎坐下。
趙淑艷手腳麻利地給李德正攏了個小火盆過來,又倒了碗熱水,這才在旁邊坐下,笑道,
「里正今日來,是有啥吩咐?銅柱那小子不在,去林家碼頭幫忙運貨去了。」
李德正看著趙淑艷那利落勁兒,心裡先有了幾分好感。
這寡婦不容易,一個人拉扯大兒子,又給娶了媳婦,性子是練達的。
他也不繞彎,從懷裡掏出那張船圖,放在膝上,開門見山道,
「銅柱不在,跟你說也一樣,林家牽頭搞水路,村裡五個造船名額,林三郎交給我來定,我想著,得給你們家一個。」
趙淑艷一聽,眼睛瞬間亮了,那股子爽朗勁兒全化作了驚喜,她「嚯」地站起身,又要拍腿又要作揖,一連串的話像豆子似的往外蹦,
「哎呀!里正!這....這可怎麼謝你才好!謝謝林家!謝謝你!
你這是給我們家天大的臉面啊!里正你放心,這名額給了我們,我們定當寶貝供著!
銅柱那小子要是敢有半句怨言,不用你開口,我打斷他的腿!」
她說著,轉頭看了眼兒媳,李翠英雖沒說話,但編竹篾的手停了停,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喜悅和感激,輕輕點了點頭。
李德正被趙淑艷這熱情感染,笑道,
「淑艷,你這話就見外了,林家看得起銅柱,我自然也要成全,
這船一丈長,造價五兩多銀子,咱們出材料,林家出工,幫咱們造船,
林家工錢折成分紅,頭年五五,次年三七,這銀子不是小數,你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早就想清楚了!」
趙淑艷拍著胸脯,聲音洪亮,
「里正,你知曉我家底,雖說不富裕,但五兩多銀子,我豁得出去!
把那頭養了兩年的豬賣了,再把壓箱底的幾吊錢湊湊,也就夠了!」
趙淑艷語氣愈發誠懇,
「里正,你把名額給我們,那是瞧得起我們孤兒寡母,往後這船下水了,我們家定當是那最聽話,最賣力的!絕不給你,不給村裡丟臉!」
李德正看著趙淑艷眼中毫不掩飾的感激和決心,心裡那最後一點顧慮也放下了。
他點點頭,站起身道,
「你能這麼想,我便放心了,銅柱回來,你跟他說一聲,還是那句話,五家定下,再一處合計木料。」
「哎!一定帶到!里正慢走,慢走!」
趙淑艷一直把李德正送到院門外,看著他下了坡,才迴轉進屋,臉上笑意難掩,對李翠英道,
「翠英,聽見沒?咱家也要有船了!往後,這日子可有奔頭了!」
李德正走在村中道路上,腳步輕快。
李見川家的決斷,李銅柱家的感恩,這兩家都是林家看中的,果然沒挑錯人。
有了這兩家打底,剩下的名額,他盤算著,接下來的兩家,該去趙,陳,兩姓走走。
雖說李姓是村中大姓,但算上自家,五家裡面已經有三家李姓了,剩下的總要看看他們的意思。
趙老爺子和陳老先生這些年也沒少幫他,若是一點不幫扶,也說不過去。
不過話說到,就看他們自己怎麼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