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本來跟著人群準備把板車拉回林家裝上土坯，再一道來河岸等著，
餘光卻瞥見林清舟往自家去了，腳步就慢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轉頭跟旁邊的李見川說了句"你們先去，我落個東西"，便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抄著小路往自家方向繞了回去。
等他趕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林清舟正好剛跨進院門。
堂屋裡，李德正正蹲在牆角換鞋，準備去地里看看，聽見門口有人喊他，抬起頭來一看，
臉上隨即露出笑來，把鞋往腳上一蹬，站起身來迎了兩步，
"三郎來了？快，快進來坐！"
他側身讓開路，把人往堂屋裡讓，嘴裡念叨著，
"這大早上的，還沒吃吧？你嬸子那兒還有熱粥。"
林清舟進了堂屋，在一張竹凳上坐下來，把手裡的地圖擱在桌上，也沒繞彎子，開口便說，
"里正叔，我吃過了，今兒來是有樁事想跟你商量。"
李德正也在對面坐下來，臉上的神色認真了幾分，
"你說。"
林清舟把地圖在桌面上攤開，手指落在河灣鎮的位置上，沿著河道往外劃了一圈，
"我畫了一份青浦縣六鎮二十一村的水路圖，這些天我和大哥跑了一趟，把路線和收益都摸清楚了，
買賣是做得成的，進賬也穩當，只一樣，光靠我們一家人，跑不過來。"
李德正看著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又抬眼看了看林清舟，心裡頭那根弦已經動了一下。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目光從地圖上移到林清舟臉上，問道，
"三郎，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清舟抬起頭來看他，神色坦然又認真，
"里正叔，我是想帶著村裡人一起做。"
"一起做？"
李德正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臉上的神色愈發認真起來，
"具體怎麼個說法，你說說。"
林清舟便從竹凳上稍微側了個身，手指沿著地圖上那些細密的水路開始比劃，
"這些天我和大哥把這幾個村子都跑了一遍，按照我們現在的定價，
你看，一個鎮子底下少說三四個村子，一個村子一趟下來少說百來文，三四個村子就是三四百文，
一條線跑一趟穩當的進賬就在這個數上。"
李德正耳朵聽著，眼睛盯著地圖上那些被林清舟用細筆標註過的墨字，喉結動了動，沒吭聲。
林清舟見他沒說話，手指又往下滑了一截，劃過兩條河道，落到更遠處幾個標註過的圈上，
"除了咱們本鎮下面的三個村子，附近還有五個鎮子，十八個村子，這一片，我想著全都交給村裡人去跑。"
李德正聽到這裡，猛地抬頭看了林清舟一眼，帶著一種複雜的希冀的聲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可咱們沒有船啊..."
林清舟笑了一下，語氣裡頭多了一分篤定，
"里正叔，這就是我今兒來的意思，我想讓村裡人一起造船，無需像我家的船那樣大，村中只需出五條船就行。"
林清舟又補了一句，
"路線，收益，我和大哥都已經跑過一遍了，賬是明擺著的，能掙錢，但想掙這個錢，最起碼得有一條船。"
話說到這兒，其實底下的意思已經擺得很明白了，
林家摸出來的路，摸出來的買賣，現在把門敞開了讓村裡人進。
可機會擺在跟前，村裡人也有個遠近親疏。
他是里正家，離得最近，林家第一個找上門的，就是他們家。
林清舟沒把這話挑明，但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李德正當了幾十年的村長，什麼話聽不出來？
他沉默下來，目光重新落到地圖上，腦子裡頭卻飛快地轉著賬。
一鎮三四個村子，一趟三四百文。
這還只是貨錢。
要是跑得勤快，別說日日都跑，就算是隔一天跑一趟，一個月跑上十五趟，那進賬就是，
他心算的速度不慢，手指在膝蓋上暗暗屈了兩下，腦子裡冒出那個數字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四兩銀子！
這個數目擱在農家，一年到頭土裡刨食，省吃儉用攢下來也不過是這個數。
可現在林清舟告訴他，隔一天跑一趟水路，一個月就能掙到這個數！
外頭院子里，李大海沒敢直接進堂屋，蹲在院牆根底下，耳朵豎著朝堂屋的方向支棱著。
李大海蹲在牆根底下，耳朵幾乎要貼到牆縫裡去，裡頭的話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鑽。
前面那些賬目數字他沒太聽明白，可"村裡一共五條船"的意思他是聽了個真真切切的。
他拳頭攥得緊緊的，恨不得裡頭的話音一落他就衝進去替父親應下來。
五條船！
村裡一共才五條船！
林家頭一個就找到自家門口來了，這不就是明擺著讓自家佔一條的意思么？
人家小三爺都把飯喂到嘴邊上了，爹還在那兒愣著算賬！
他恨不得能隔著牆朝裡頭喊一嗓子，
爹你倒是答應啊！
正急得不行的時候，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李大海整個人猛地一哆嗦，差點從地上彈起來，回頭一看，沈雁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半把蔥，正皺著眉看他。
"你在這兒蹲著幹啥？"
沈雁壓著嗓門問了一句，
"不去幹活，在這兒悄悄咪咪的，跟做賊似的。"
李大海被她這一拍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使勁"噓"了一聲，又指了指堂屋裡頭，臉上一副"你可別出聲"的急模樣。
可裡頭的人已經聽見了。
李德正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尷尬，
"誰在外頭？大海？"
他話音一落，又轉頭對林清舟略帶歉意地說了句，
"小子無狀，三郎別見怪。"
林清舟笑著擺了擺手，
"無妨無妨，里正叔，咱們說咱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