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回了家,把文書遞給林清舟。
林清舟接過那張蓋著紅印的紙卷,沒多說,徑直往西廂房去。
推開門,炕上的少年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背靠著牆,臉色雖然還蒼白,但精神頭比前兩天好多了。
林清舟把文書遞過去,
"今天恢復得不錯嘛。"
林清流哼了一聲,下巴微揚,
"那當然,你以為我習武之人是白練的?"
林清舟也不跟他貧,把文書往他面前一遞,
"認字嗎?"
"自然是認得的。"
林清流伸手接過,展開來看。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的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林家五子,林清流。"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他猛地把手裡的文書往旁邊一挪,生怕淚水滴上去污了那張紙。
林清舟靠在門框上,嘴角微揚,
"這又沒外人,你怎麼又演上了?"
林清流把臉一別,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不搭理他。
林清舟也不惱,問了句,
"能自己出來吃飯嗎?"
林清流試著撐著炕沿下了地,腳剛沾地,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趕緊又爬回炕上,
頹然地躺倒,
"還得躺幾天...."
林清舟點點頭,
"行,那一會兒給你送屋裡。"
說完轉身出去了。
晚飯時,周桂香又割了一斤肉,跟蘿蔔燉了一大鍋。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晚秋啃著肉,說起船廠的事,
"趕工到二月,連除夕初一都得在廠里。"
周桂香心疼得直嘆氣,
"那麼多人,怎麼就非得把你留著?"
晚秋搖頭,
"不止我,那些大師傅也都留著,大家一起趕工呢,不差我一個。"
周桂香沒再說什麼,夾了兩大塊肉放到晚秋碗里,
"多吃點,幹活費力氣。"
晚秋笑著接了。
吃完飯,林清舟從懷裡掏出那串銅錢,六百二十文,沉甸甸的一大包,放在周桂香面前,
"娘,今兒的運費。"
周桂香接過來掂了掂,
"要不要再給你換點銀子傍身?"
林清舟搖頭,
"不用了,家裡也沒什麼要花大錢的地方,你收著吧,明日去賣筍子,用不上什麼本錢。"
周桂香點點頭,把錢收進匣子里。
晚飯後,林清山難得去了新宅院那邊。
院子里黑漆漆的,他提著燈籠,翻出之前的幾根木料,比劃著尺寸。
林大勇正好路過,見他一個人在那兒鼓搗,湊過來問,
"大哥,這是要做什麼?我來幫你。"
林清山直起身,
"想著做個窄一點的小板車,三尺寬,以後放在船上,拉貨省力。"
林大勇一聽,來了興緻,
"你把尺寸給我,我在家裡做就行。"
林清山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三尺寬,四尺長,軲轆要小一些的,能拉著走。"
林大勇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大差不差,紙馬車的軲轆也是能轉的,這板車軲轆不難。"
兩人當下也沒閑著,借著燈籠的光,把幾根合適的木料從角落裡拖出來,碼在一塊平整的地面上,算是把準備工作做了。
林清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林大勇,
"要做那種能拉著走的。"
林大勇憨憨一笑,
"清舟放心,我有數。"
林清舟點點頭,沒再多說。
忙活到快亥時,幾個人才收拾了東西往回走。
夜風冷得刺骨,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咯吱作響,可心裡頭是踏實的。
回了家,各自回屋歇下。
林清舟推開西廂房的門,林清流正迷迷糊糊地往下滑,腦袋一點一點的,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
"哦,對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含混,
"我要跟你說個事兒。"
林清舟在炕沿邊坐下,
"說。"
林清流歪著頭看他,嘴角勾起那種慣有的,帶著點邪氣的笑,
"我之前就覺得清水村這名字耳熟....後來想起來了,我那老賊師傅,之前帶我來這邊做過一樁生意。"
林清舟眼皮都沒抬,
"什麼生意?"
林清流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配陰婚,聽說過沒有?"
林清舟沉默了一瞬,抬眼看他,
"那女人可是叫吳桂花?"
林清流整個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你怎麼知道?!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林清舟淡淡道,
"當時她家裡人非要來帶走遺體,我就猜到了。"
林清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
"你這人是不是有點太聰明了?我怎麼感覺你比那老賊還精?"
林清舟沒接這話,轉而道,
"你既在這附近做過事,那這張臉以後不能隨便露,萬一你那師傅找來,連累了家裡人。"
林清流一聽,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
"你放心吧,出門在外,我們都會易容,當時在這邊活動,我們師徒三人用的可不是這張臉。"
林清舟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追問,
"那你師傅見了你,還有你那師兄見了你,總能認出來你。"
林清流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下巴,又歪頭看了看林清舟,那雙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
"那等我傷好了,把鬍子蓄上,這髮型也得變一變,還有這眉毛...."
"眉毛?"
林清舟微微挑眉。
"你知道這人的外貌裡頭,眉毛是最能影響長相的嗎?"
林清流來了興緻,用手指在自己眉骨上比劃了一下,
"你別看眉毛就那麼兩道,修一修,畫一畫,換個形狀,整張臉看著就像另一個人了,
再配上鬍子,換個髮髻,我那老賊師傅面對面,都未必認得我是誰。"
林清舟靜靜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算是個沒什麼大用,但偶爾能派上用場的小知識,他記下了。
更重要的是,聽林清流這意思,這小子在偽裝這件事上確實有兩下子。
林清流見他不說話,又翻了個白眼,縮回被子里,
"行了行了,快吹燈吧,我要睡了,啰嗦得跟個老媽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