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你說若告訴他們,編一隻竹包便給一百文,他們還能不肯下力?」
張春燕愣了一瞬,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還是你會想法子,若是有人跟我說編一隻包就給一百文,我定然卯足了勁去干!
尋常編一隻大竹筐才賣十幾文,誰不拚命?」
張春燕笑著笑著,忽然自個兒怔住了。
她發覺自己的心境確實與從前不同了,
若是擱在半年前,聽到花一百文收一隻竹包,她能心疼得整宿合不上眼,翻來覆去地掂量這筆賬划不划得來。
可如今...眼見著清舟和清山跑船一日進項十幾兩,眼見著家裡起了新宅,買了人,還造了船....
一百文,好像真的不算什麼了。
只要這錢花出去能讓這買賣周流不息地轉下去,那便值當。
張春燕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成,那我下午便跟他們說。」
......
周桂香端著一盆熱水推開西廂房的門,一眼便見炕上那人睜著眼,正怔怔地望著房梁。
她心頭一喜,連忙跨進來,
「呀,孩子你醒了!」
那人聞聲,眼珠緩緩轉過來,落在周桂香臉上。
他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渴......」
周桂香趕緊放下水盆,麻利地托起他的後頸,拿布巾墊在他胸前,舀了半瓢溫水,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邊。
那人像渴極了,貪婪地吞咽著,幾口水下去,臉上才浮起一絲活人的氣色。
周桂香看他喝完了,又拿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和藹道,
「餓不餓?你再等等,這會子還不到飯時,沒有現成的飯食,我去給你煮碗熱粥,軟爛些,好克化。」
那人眨眨眼睛,表示自己聽到了。
周桂香將他輕輕放下,又風風火火地端著盆出去了。
屋裡又靜了下來。
那人靠在炕頭上,目光追著周桂香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心潮翻湧。
他便是琉兒,打記事起便跟著師傅李青。
李青算不得什麼正經人,裝神弄鬼,倒賣屍首,替人平事,三教九流的見不得光之活什麼都干。
他和璃兒是李青從亂葬崗的死人堆里撿回來的,打小跟著他吃盡了苦頭。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扎馬步,打套路,稍有懈怠便是一頓鞭子。
李青對他們,是真好過,也是真打過。
寒冬臘月只給一碗稀粥,酷暑天逼他們在烈日底下站樁,說是"磨性子"。
可逢年過節,李青又會破天荒地買二兩肉,打半斤酒,
三個人圍在破廟裡喝得面紅耳赤,那時候倒也有幾分師徒父子的溫情。
那天傍晚,李青破天荒拿了一壺酒來找他,臉色平靜得反常。
「琉兒,這麼多年,為師對你如何?」
琉兒愣了愣,答道,
「自然是極好的。」
李青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說,
「那就好。」
等琉兒還沒反應過來,後頸便挨了一記悶棍。
等他再睜眼時,已經被五花大綁,跪在一處廢窯里。
四面漏風的窯洞里點著幾根火把,火光搖曳。
面前站著一個滿臉刀疤的中年男人,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身後還跟著四個打手,手裡提著鐵鏈和浸了水的鞭子。
琉兒掙扎了一下,發現身上的繩子勒進了肉里,捆法極為刁鑽,
這是李青親手教的那種死結捆法,越掙扎越緊,以他此刻脫力的狀態根本掙不開。
他啞聲道,
"你們是誰?為什麼綁我?這是哪兒?"
刀疤臉冷笑了一聲,蹲下身來,盯著他的臉,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你就是李青的種?倒是有幾分像他年輕時候。"
琉兒皺眉,反駁道,
"那是我師傅,不是我爹,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刀疤臉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打得他嘴角滲血,
"到了這時候還裝蒜?李青害了我女兒的命,今天我要他兒子償命!"
琉兒被打得偏過頭去,腦子卻嗡的一聲。
什麼兒子?
師傅從來沒說過自己有兒子,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師傅從死人堆里撿來的孤兒。
他強忍著疼,咬牙道,
"你認錯人了!我真不是他兒子!我是他撿來的!"
"撿來的?"
刀疤臉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窯洞里回蕩,
"那老東西以為自己藏的好,專程撿了個孤兒給他的種打掩護,瞞不過爺的眼睛!"
琉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了。
他晃晃腦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要是他真是師傅的種,又怎會被綁到這裡?!
璃兒才是他的種!
刀疤臉見他神色劇變,以為他終於裝不下去了,冷笑道,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李青敢害我女兒,我就要他絕種!"
「我女兒受過的苦,他兒子都得受一遍!」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鞭子雨點般落在琉兒身上。
鹽水浸過的牛皮鞭,每一道都撕開一層皮肉,疼得他眼前發黑。
等鞭子打夠了,刀疤臉讓人把他從木架上解下來,塞進一個麻袋裡,腰上綁了一塊幾十斤重的青石,扛到了河邊。
"下去見了我女兒記得給她帶個話,爹給她報仇了~哈哈哈哈哈~~"
撲通一聲,麻袋沉入了冰冷的河水裡。
琉兒在麻袋裡,渾身被水浸透,石頭拽著他往下沉。
他奮力用藏在袖子裡面的那片薄鐵片割破了麻袋,割斷了腰上的繩子,讓石頭墜入水底。
可腳踝上的繩結,卻是怎麼都碰不到了,
他只好借著最後一點力氣從麻袋裡鑽出來,浮上了水面,順著水流一路漂到了那片蘆葦盪里...
...
"咕嚕嚕..."
肚子里的叫聲把他從回憶里拽了回來。
琉兒睜開眼,看著這間陌生的土坯房,心裡頭那股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
但現在,他連下炕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先活下去。
外頭傳來周桂香的腳步聲,還有勺子碰著鍋沿的清脆聲響。
粥的香味順著門縫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