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聽完六文一斤的報價，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他朝那採買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
"那敢問您需要多少？我後日給您送過來。"
採買有些意外，抬眼打量他，
"你有貨？"
"有。"
林清舟道，
"保證是新鮮剛挖出來的鮮貨。"
採買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點點頭，
"那行，先送三十斤來試試，品相好，味道正，我就長期要。"
"好說，後日一早，定會送上。"
林清舟又拱了拱手，乾脆利落地應下了。
林清舟見那採買並無立字據，開單據的意思，心裡也明白，
區區三十斤冬筍，不過是試個水，人家犯不著費這個周章。
口頭約定，後日送來便是。
他也不多糾纏，又拱了拱手，
"那在下便不打擾了，後日一早，定將鮮筍送到。"
說罷轉身出了聚福樓，重新走上街面。
慢慢走著，林清舟腦子裡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林家後山那片竹林里，晚秋帶著大哥挖了一百多斤冬筍。
可全家上下，一棵鮮筍都沒拿到鎮上賣過，全切成片，焯了水，晒成了筍乾，留著自家吃了一整年。
村裡的人不是不會挖冬筍，也不是不挑到鎮上來賣。
只是挖冬筍不是件輕鬆事。
冬筍藏在土裡頭，外表看不出半點痕迹，得靠經驗順著竹鞭摸，拿鋤頭一寸一寸地刨。
氣候不好，竹林里就冒不出幾個筍苞，
運氣差的時候，翻遍半座山也挖不出幾根來。
尋常村民農忙之餘去山裡轉一圈，能挖個三五斤，七八斤，就算不錯的收成了，多半是拿回家添個菜，換個口味。
要專門為了賣錢去挖，那得搭上大把功夫，還未必有產出。
就算挖到了，拿到鎮上賣也是件不划算的事。
村裡到河灣鎮，一來一回少說兩個時辰，散賣給鎮上的百姓，一斤也就三四文錢，
除非是家裡真的難過，才會在冬日裡，走這麼遠的路，掙這十幾二十個銅板。
村裡人心裡都有本賬，划不來，自然懶得折騰。
至於酒樓為何不收村民零散的筍？
道理更簡單，人家採買開口就是幾十斤起收，還要求當日挖當日送，不能空心發柴。
尋常村民一戶挖個三五斤，人家酒樓不可能為了你這幾根筍專門開秤收你的。
所以村裡的冬筍，十戶里有八九戶都是自家吃了，要麼晒成筍乾慢慢用，極少有人運到鎮上來賣。
可林家不一樣。
林家有船。
船就是他的腿，能跑得比別人遠，跑的比別人快。
林清舟心裡漸漸有了章程。
今晚回去，得讓爹跑一趟里正家，找里正借銅鑼和秤，
通知村裡人，明日林家收冬筍，三文一斤，現銀結賬，送到家門口就行。
他並不擔心村裡人不肯做。
三文錢一斤，不用挑著擔子走兩個時辰去鎮上受那份罪，只消把筍從山裡挖出來，送到自家門口，就能換成現錢。
勤快些的人家，多跑兩趟山，挖個十斤八斤，就是二三十文錢進口袋，也夠買一斤肉了。
就算冬筍藏得深不好找，一家挖不出多少，可架不住村裡人多，這家幾斤那家幾斤，湊起來百十來斤也輕輕鬆鬆。
他的計劃很明白，明日先在村裡把筍收了，後日一早先送三十斤去聚福樓交差，剩下的那些，就拉到縣裡去試試水。
縣裡大戶多，酒樓大，鮮筍的價值會比鎮上更高。
想到這裡，林清舟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最大的底氣就是那條船。
船是自家造的，本錢早就花出去了，如今跑一趟水路，除了吃喝和少許停泊費，再沒有別的開銷。
若是租來的船，每日停泊，租金都是實打實的銀錢往外流，稍有差池就得虧本。
可他不一樣，船是自己的，跑一趟有一趟的賺頭，跑不成也不虧什麼，容錯的空間大得很。
主意既定，林清舟又拐了個彎，踱進了那條賣乾貨雜貨的街巷。
兩旁鋪子擠擠挨挨，有賣木耳香菇的，有賣油鹽醬醋的，也有賣竹器藤編的。
他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看，耳朵聽著各家鋪子里夥計的閑談，心裡暗暗盤算著，
這鎮上，到底還能做一些什麼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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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清舟的船消失在河道盡頭后，青窯村的河灘上安靜了沒多久。
那兩條舊船上的漢子互相使了個眼色。
瘦高個探出身子，壓低聲音對同伴道，
"人走了，咱倆還較什麼勁？如今就咱兩家，不如把價壓下來，十三文一斤，愛賣不賣！"
另一個也點頭，
"對，這幫人，沒見過現銀，咱倆一合計，壓到十二文他們也得乖乖賣！"
兩人正要朝岸上喊價，忽然水面一陣嘩啦聲，又一條船從下游拐了進來，
正是跟林清舟他們打過照面的那條船，船頭站著一個身穿嶄新棉襖的男人。
那男人一站定，扯開嗓子就喊，
"各位鄉親！都別急著賣！我是鎮上康記炭行的！
不管那兩家出多少，我一律加一文錢收！有多少要多少！"
岸上的村民一聽，轟的一聲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那兩條舊船上的瘦高個傻了眼，又來一個抬價的！
村民興奮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
"剛才那兩家都喊到十八文了！你家比他們多一文，那就是十九文！來來來！俺家的炭都賣給你！"
男人一聽十八文！
臉都綠了，猛地扭頭就沖著那兩條舊船破口大罵，
"你們瘋了吧！十八文這價也出？！
你們腦子被門夾了？！你們把價抬到天上去，還收個鎚子啊？！"
瘦高個也被罵急了，紅著脖子回嘴，
"你管老子的！來晚了還充大頭蒜！你愛收不收！"
"老子充大頭也比你們倆夯貨強！十八文！你們是錢多燒得慌！"
宋鐵鎖在岸上蹦躂著，扯著嗓子喊，
"哎呦喂！十九文啦！上好的青窯炭十九文一斤！還有沒有再高的？沒有俺們可就賣啦~"
村民們緊緊攥著自己那點炭，誰也不肯先鬆手。
有人小聲嘀咕，
"再等等，說不定還能漲到二十文呢......"
三條船上的幾個人互相瞪著眼，誰也不肯先退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