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事說完了一件,林清舟端起碗喝了口溫水,又開口道,
"還有一事,關於徭役的。"
李德正一愣,
"徭役?村裡是下了文書,你家準備派誰去?"
"不派人去。"
林清舟放下碗,
"我家願意出錢抵。"
李德正聞言,眉頭挑了挑,隨即一想,
林家如今跑船做生意,都能請村裡人幹活了,花銀子免了徭役,在他們看來自然是划算的。
他點了點頭,道,
"出錢抵人去,倒也不是不行,法子有兩種,
一種是雇村裡人替你去,花不了一兩半銀子,誰願意去誰拿錢,你家裡不出人便是,
另一種是交錢給縣衙,縣衙另行安排人去,那就要多花些,上頭要收二兩銀子。"
林清舟幾乎沒有猶豫,
"那就交錢給縣衙吧。"
李德正有些意外,忍不住問,
"三郎啊,你方才還說願意把手藝教給村裡人,帶著大家一起做活,怎麼這徭役的事,反而不願花錢雇村裡人?"
這話問得直了些,換了旁人怕是要覺得唐突。
但李德正和林清舟之間確有份忘年交的情分,他素來知道這後生肚子里有乾坤,便也不拐彎子。
林清舟神色平靜,緩緩道,
"里正叔,冬日清淤河道,水冷刺骨,泥里來水裡去,不是個輕省活計,
往年附近幾個村子,哪年不鬧出幾個凍病,摔傷的,
若是雇了村裡人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於心不安,
這因果沾上了,往後見面都不自在,交錢給公家,公家自會安排。"
李德正聽完,一拍大腿,
"哎喲!瞧我這腦子,竟沒往這上頭想!
你說得對,冬日水裡幹活,最容易出岔子,
前年杏花村就有一個後生,清淤的時候摔了一跤,腿折了,到現在還瘸著,
你這孩子,想得周全!"
他站起身,爽快道,
"行,這事兒我去給你辦,你放心。"
林清舟從袖中取出那二兩銀子,又摸出幾個碎銀角子和一串銅錢,攏共約莫二兩半的光景,雙手推到李德正面前,
"德正叔,這些你拿著,去把手續辦妥,若是有餘下的,你就留著給自己買壺酒暖暖身子,莫要跟我推辭。"
李德正看了看那堆銀錢,推辭道,
"用不了這許多,二兩就夠了,餘下的你拿回..."
"德正叔,"
林清舟打斷他,語氣誠懇卻不失分寸,
"錢多些,你辦事也從容些,餘下的你收著便是,就當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李德正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得不像個少年的後生,心裡頭那股子欣賞勁兒又往上涌了涌。
他嘆了口氣,不再推拒,將銀錢收進懷裡,
"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你放心,徭役的事我今日就去鎮上跟衙役說清楚,保准給你辦得利利索索。"
林清舟起身拱手,
"有勞德正叔了。"
說罷,他告辭出了李家院子,沿著泥濘的村路往回走。
日頭已經偏西了些,午時的炊煙開始在村中各處裊裊升起。
李德正站在院門口,目送他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走遠,半晌沒動。
他摸了摸懷裡的銀錢,忍不住搖頭笑了笑,自言自語道,
"林茂源這老傢伙,命可真好啊...."
沈雁端著一簸箕花生從灶房出來,見李德正還杵在院門口,脖子抻得老長,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林清舟消失的方向,
不由得走過去拍了他一下,
"你擱這兒杵半天了,冷不冷?到底說啥事兒,把你樂成這樣?"
李德正回過神來,嘴角一咧,
"哼,人家林家要發達了。"
沈雁白了他一眼,
"人家林家發達,干你啥事?瞧你這得意的勁兒,跟自家發財似的。"
李德正轉過身,壓低了聲音,眉飛色舞地把林清舟方才說的請人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出錢抵徭役的事李德正就沒跟沈雁提了,單說了那請人編竹包的事,
林家願意把手藝教給村裡人,學會了編出合格的活兒,林家照數收,還按個給錢。
沈雁聽完,手裡的簸箕差點沒端穩,
"你是說...他們願意教咱家手藝,等咱學會了,還能拿這手藝去他家換錢?哪有這樣的好事?"
"怎麼沒有?人家林三郎親口跟我說的,還能有假?"
李德正一挺胸膛,
"咱家四個小子,還有秀雲,都能去學!"
話音剛落,灶房屋裡帘子一掀,劉秀雲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一手扶著腰走了出來。
她剛才在裡頭切菜,隱隱約約聽見外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探出頭來,
"爹,娘,你們說啥呢?怎麼還提到我了?"
沈雁忙道,
"秀雲,你別出來,外頭冷著呢。"
劉秀雲不在乎地擺擺手,慢慢挪到堂屋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公婆,
"我聽見說林家....是要教手藝?"
李德正點點頭,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劉秀雲一聽,臉上頓時綻開了笑,一隻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肚子,
"真的?那我也要去學!
村裡誰不知道,林家就是靠著做竹編髮的家,
如今他家願意教,那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兒!"
沈雁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高興。
她心裡頭那點舊疙瘩,這會兒算是徹底化開了。
當初李德正二話不說借給林家十兩銀子,連張借條都不打,她私下裡沒少埋怨,總覺得自家男人太實誠,萬一錢要不回來可怎麼是好。
今日聽李德正這麼一說,林家不僅自覺的還了錢,如今有了好處,頭一個就想到他們家,還主動把吃飯的手藝拿出來教....
這林家,是真真正正的光明磊落,知恩圖報。
她偷偷瞥了一眼李德正,見自家男人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眼光好,當初借錢借對了,這回我可沒話說了!"
李德正下巴一揚,
"哼,我什麼時候走過眼?"
劉秀雲在旁邊捂著嘴笑,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娘親的高興勁兒,輕輕踢了一腳。
她低頭摸了摸肚子,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一定要跟著林家好好學學那竹編的巧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