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辰時三刻。
林清舟沿著鎮街一路向南，朝鎮南木材場的方向駛去。
剛進場院，便看到一個穿著短褐，腰間別著一把捲尺的精瘦中年人正蹲在一堆木料旁記賬，
正是上回打過交道的劉管事。
劉管事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一眼便認出了林清舟，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放下手裡的賬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喲！林三郎！今兒個又來照顧敝場生意了？上回那批料用得可好？」
林清舟微微頷首，也不寒暄，從懷裡掏出晚秋畫的那張圖紙，展開來，指著上面標註的櫓和槳的尺寸，
開門見山地道，
「劉管事，今日要買幾樣小料，做櫓和槳用的，
櫓桿一根，長一丈六，要榆木，韌性要好，不能有節疤，
櫓葉一塊，長五尺，寬六寸，要梓木或柳木，
槳身三根，每根長一丈二，要杉木，通體筆直，紋理勻凈。」
劉管事接過圖紙，湊到亮處仔細看了一遍，又抬頭看了看林清舟，
臉上露出一種「我果然沒看錯」的表情，笑道，
「林三郎這是要造烏篷船吧？
這尺寸一報我就知道了，櫓桿一丈六，配上五尺的櫓葉，正好是烏篷船的標準配置，
槳身一丈二，三根，一根備用，兩根主用，安排得妥當。」
他放下圖紙，轉身領著林清舟朝場院東側走去，邊走邊道，
「榆木和杉木都有，梓木也有幾塊存貨，我領你去看看，你自己挑。」
兩人走到東側的木料區，劉管事指著一排碼放整齊的榆木道，
「這幾根榆木，都是去年秋天從山東運來的，幹了一年多，濕氣已經散透了，做櫓桿最合適不過。」
林清舟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檢視過去，用手撫摸木料表面，又屈指敲了敲，聽那回聲是否清脆均勻。
他挑了一根通體筆直，沒有節疤，敲擊聲清越的榆木，放到一邊，道，
「這根可以。」
劉管事又領他到旁邊的梓木堆前，
「梓木不多，就這三塊，你看看哪塊合用。」
林清舟蹲下身，將三塊梓木逐一翻看，選了一塊紋理勻凈，顏色淺淡，分量最輕的，放到榆木旁邊。
劉管事又帶他去挑了杉木，三根一丈二長的杉木料，通體筆直，紋理順直，沒有蟲眼和腐朽的痕迹。
林清舟一一驗過，確認沒有問題，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管事撥了一下算盤，抬起頭道，
「榆木一根，算你三百文，梓木那塊大一些，算兩百文，杉木三根，每根一百五十文，攏共四百五十文，
三項加在一起，一共九百五十文，林三郎是老主顧了，零頭給你抹了，算九百文。」
林清舟聽完劉管事報的價，沒有立刻掏錢，而是沉默了片刻。
他雖對木料的具體行情算不上精通，但在鎮上走動了這些年，日常採買，與人打交道，心裡自有一本賬。
九百文買這幾根木料，他直覺這個價偏高，不至於離譜，但肯定有還價的餘地。
本著有棗沒棗打一竿子的心思，他放下手裡的木料，拍了拍手上的灰，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劉管事，這價怕是不太對吧？榆木和杉木哪有這個價？你怕不是在誆我吧？」
劉管事一聽，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搖了搖手指道，
「林三郎，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怕是有些日子沒來鎮上了吧？
如今這木料的價格，可不是一個多月前的光景了，
鎮上多少木材場都漲了價，我給你報的這個價，已經是看你是老主顧，壓了又壓的了。」
林清舟聽了，心裡頭微微一動，木料漲價...這意味著什麼呢？
林清舟思索著，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繼續就著價格又爭了幾句。
劉管事被他磨得沒法，最終擺了擺手，嘆氣道，
「罷了罷了，看你是老主顧的份上，再給你便宜三十文，八百七十文拿走，
好歹讓你省下幾文，回去還能再買一斤肉。」
最後那句話帶著一絲微妙的調侃，林清舟聽出來了，但沒有計較，畢竟實實在在省下了三十文。
他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錢袋，數出八百七十文銅錢，碼在案板上。
劉管事收了錢，順手扯過一張油紙，將幾根木料裹了裹，免得搬運時磕碰。
林清舟將木料一根一根地搬到牛車上。
櫓桿和槳身都不算太長，斜著放進車廂里，正好能放下。
他又用麻繩捆紮牢固，確認不會在半路上顛落，才跳上車轅。
駕駛著牛車，林清舟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心裡頭反覆咀嚼著劉管事方才那句話。
河灣鎮正在大興土木，碼頭在擴建，船廠在招人，沿河的貨棧一間一間地立起來。
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條河要活了。
而要吃上這口水運的飯，首先得有船。
造船的人一多，木料自然水漲船高。
本地的木材就那麼多，外地的大量木料一時半會兒又運不進來，價格不漲才怪。
他想到這裡，心裡頭沒有慌張，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
那些比他更有經驗，更有本錢的本地商家，也在搶著造船，搶著囤料，這說明他看準的方向沒有錯。
他不是唯一嗅到風聲的人，但這沒關係，只要路子是對的，走得早不如走得穩。
現在家裡最重要的，就是把船造好，把貨物備齊，趕在大多數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先把第一趟貨跑起來。
他想到這裡，一抖韁繩，大黃邁開步子，牛車沿著街道駛出了鎮子，沿著官道朝清水村的方向跑去。
回到林家院子時，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林清舟將牛車停穩，跳下車轅，正要卸木料，便聽到院牆根下傳來林清山的聲音，
「清舟！你回來的正好！快來看看我新砍的這幾根做撐篙用的竹子成不成！」
林清舟轉頭看去，只見林清山蹲在牆根下，身邊橫著幾根砍回來的老竹，
正握著一根在手裡掂量著，臉上帶著幾分期待的神情，等著他過去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