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江快步回到河灘時,張春燕正蹲在火塘邊,用鐵鉗撥弄著炭火,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看到張大江氣喘吁吁地站在草門口,咧嘴笑了一下,
「這麼快?」
張大江喘了口氣,在竹凳上坐下,
「辭了,牌子也交了。」
他說著,把那十幾文錢掏出來放在腿上,又覺得不妥,遞向張春燕,
「這是今日的工錢,扣了十文,剩這些....」
張春燕沒有接,只是擺了擺手,
「我要你的錢做啥?你扛包的是你自己的,自己收著,
攤子上的營收,晚上我回去問問清舟這個分成怎麼收,到時候再說分錢的事。」
張春燕說著,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一根約莫三尺來長的竹筒,走回張大江面前,
「來,我先教你怎麼用這個打水。」
張大江接過那根竹筒,翻來覆去看了看。
竹筒比手臂略粗,一端削成斜口,另一端封著底,筒身外側綁著一根麻繩,方便提握。
張春燕示範了一次,她走到水桶邊,將竹筒斜著插入水中,手腕輕輕一翻,竹筒便灌滿了水,
她順勢一提,穩穩地端出來,將水倒入陶罐中,動作一氣呵成,幾乎沒有灑出一滴。
「你試試。」
她把竹筒遞給張大江。
張大江接過竹筒,走到水桶邊,學著張春燕的樣子將竹筒斜插入水,手腕一翻,水是灌進去了,
可提起來的時候,手勁沒把握好,灑了小半筒出來,濺濕了他的褲腳。
張春燕忍不住笑了一聲,
「清山第一次用也是這樣,灑得比你還多呢,你手勁大,但提起來的時候要穩,不能急。」
她又示範了一遍,這次放慢了動作,
「你看,斜著插進去,等水灌滿了,慢慢提起來,快到桶口的時候手腕往外一帶,水就不會灑了。」
張大江認真地看著,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雖然還是灑了一些,但比方才好多了。
他試了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五次的時候,已經能穩穩地打滿一筒水,幾乎不灑了。
張春燕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差不多了,其實這攤子上的活計也沒多難,就是把水燒開,把茶湯遞出去,把錢收齊了,就這些。」
她又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根銀光閃閃的細長銀針。
她的神情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對了,還有這個。」
張大江看著她手裡那根銀針,愣了一下,
「啊?還要用針?」
張春燕沒有笑,認真地道,
「這是試毒用的。」
她站起身,走到陶罐前,揭開蓋子,將銀針探入滾水中,停留了片刻,然後取出,用布巾擦乾,遞到張大江面前,
「你看,沒問題的水,針放進去再拿出來,就是不變色的,但凡水裡有不幹凈的東西,銀針就會發黑,
每日出攤前,第一件事就是試水,記住了嗎?」
張大江看著那根在陽光下泛著清冷光澤的銀針,又看了看張春燕那張格外嚴肅的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記住了。」
他將銀針小心地接過來,學著張春燕的樣子,用布巾包好,揣進懷裡。
他知道,這根小小的銀針,是這個攤子的命脈,也是林家對他的信任。
兄妹倆又說了幾句閑話,張春燕正教他怎麼看火候,草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林清山彎著腰鑽了進來,手裡還拿著趕牛的鞭子,看到張大江也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
「喲,二哥也在啊?我還說過來歇歇腳呢。」
他走到火塘邊蹲下,伸手烤了烤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大黃今日也累了,我讓它歇會兒,過來喝口水。」
張春燕遞了一杯熱茶給他,林清山接過來喝了一大口,看了看張春燕,又看了看張大江,見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便知道事情已經說定了。
林清山蹲在火塘邊,端著熱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張春燕和張大江之間轉了轉,放下碗,
說出了自己琢磨了一路的話,
「二哥,我今兒個在貨場的時候琢磨了一件事,清舟的意思是,往後大黃就不用來鎮上了,
可你這攤子上的草牆、竹凳、火塘石、陶罐、柴火,這些東西怎麼拉到河灘上來?
總不能靠肩膀扛吧?」
張春燕一聽,不等張大江開口,便接過了話頭,
「這還不簡單?不是有輛板車嘛!讓二哥拉著板車,多來回幾趟就是了,
草牆拆開了一塊塊疊好,竹凳摞起來,柴火捆緊了,一趟拉不完就拉兩趟,
反正那巷子離這兒又不遠,走快點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
張大江也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樸素的篤定,
「我覺得行,我別的不說,力氣還是有幾分的,拉幾趟東西,不算什麼難事。」
他說著,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比起扛包,這已經是輕省活路了。」
林清山見他們兄妹倆都已經合計好了,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想了想,也確實如此,張大江正當壯年,一膀子力氣,拉幾趟板車對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麼。
他便點了點頭,
「行,那就這麼辦。」
張春燕見事情定了下來,又想到了另一層,便轉頭對張大江道,
「二哥,那這樣的話,你得快些把嫂子接過來了,
不然到時候你東西拉到攤子上,攤子上沒人看著,你前腳剛走,
後腳就有人把你的柴火,陶罐順走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張大江一拍大腿,
「也是這個理!」
他想了想,又抬頭看向林清山,
「清山,我那邊的工已經辭了,左右今日也沒什麼事了,要不我現在就動身回麻柳村一趟?
麻柳村離這兒可不近,我今日回去,明日就能把媳婦兒帶過來。」
林清山看了張春燕一眼,張春燕朝他點了點頭。
他便放下茶碗,乾脆利落地道,
「行,那你就去吧,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些。」
「二哥,你回去了也收拾些家什過來,你們兩口子常住這裡,有些東西也方便。」
「誒,我曉得了。」
張大江也不拖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和灰土,彎腰鑽出草門,大步朝麻柳村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陽光照耀著他,他的腳步比來扛包時輕快了許多,
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擔子,又像是奔赴著什麼嶄新的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