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堂屋裡的飯桌已經收拾乾淨了。
周桂香正在灶房裡刷碗，疏影在一旁幫忙擦桌子，晚秋則坐在屋檐下，借著堂屋裡透出的燈光，繼續編她的竹篾挎包。
一家人本以為今晚就這樣各自歇下了，林清山卻抹了抹嘴，站起身，朝院子里喊了一聲，
「清舟，清河，大勇，走，開工了！」
林清舟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茶杯，率先朝新宅院走去。
林清河放下醫書，也站了起來。
林大勇也跟著過去，
「開工？大晚上的開什麼工？」
張春燕從東廂房裡探出頭來，一臉疑惑。
林清山咧嘴一笑，
「打兩張竹床啊！昨個就說好了，白日里沒空，趁晚上人齊，連夜趕出來！」
張春燕聽了，臉上露出笑意，又縮回房間，哄孩子去了。
新宅院後面，火把一支接一支地點了起來。
疏影和林茂源舉著火把，分別站在院子的兩個角落，橙紅色的火光將整片空地照得明亮。
林清舟已經將白日里備好的竹料搬了出來，幾捆削好的粗竹竿、一捆細竹篾、一小罐桐油，還有鋸子、刨子、鑿子等工具，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地上。
林清山蹲下身，拿起一根粗竹竿，用手掂了掂，又用指節敲了敲，聽聲音就知道是老竹子，質地堅實，是做竹床的好料子。
他也不多話，抄起鋸子，比劃了一下尺寸，便開始下料。
嗤啦嗤啦的鋸木聲在夜空中響起，節奏均勻而有力。
林清舟則負責開榫眼和削竹釘。
他用鑿子在竹竿的連接處開出精準的凹槽，又用小刀將細竹籤削成一頭尖一頭平的竹釘，用於固定介面。
林清河在一旁將鋸好的竹竿邊緣打磨光滑，去除毛刺，免得日後扎手。
林大勇則負責將削好的竹篾編織成床面，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間穿梭，一張細密平整的竹篾床面，在他手下漸漸成形。
四個人各司其職，配合默契，幾乎沒有多餘的言語。
晚秋坐在不遠處的屋檐下，就著這亮堂堂的火光，手指翻飛，繼續編織她的竹編挎包。
約莫一個多時辰過去，到了亥時中，兩張嶄新的竹床便穩穩噹噹地立在了新宅院的空地上。
林清舟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介面，確認牢固，又用砂紙將可能存在的毛刺打磨了一遍，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好了。」
林清山圍著兩張竹床轉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床面，又用力搖了搖，紋絲不動。
他咧嘴一笑，二話不說，扛起其中一張，大步朝穿堂屋走去。
疏影正舉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火把，站在穿堂屋門口，揉著眼睛，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
她看到林清山扛著一張嶄新的竹床大步走過來，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站在原地。
林清山也不多話，走到穿堂屋一角，彎腰將她原先鋪在地上的那張草席和稻草三下五除二卷了起來，
抱到院子里抖了抖灰，放到牆角，然後將那張嶄新的竹床穩穩地擺在了乾爽的地面上。
「好了，往後你就睡這兒。」
林清山拍了拍竹床，轉頭對疏影咧嘴笑了一下。
疏影還沒回過神來，周桂香已經從裡屋抱著一床洗得乾乾淨淨，曬得蓬鬆柔軟的被褥走了出來。
她走到竹床邊，將被褥抖開，利索地鋪好，又用手撫平了邊角，拍了拍鬆軟的被面，轉頭對疏影道，
「好了，鋪好了，今晚就睡新床。」
疏影站在穿堂屋門口，手裡那支火把已經快要燃盡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那張還有些稚嫩的臉上。
她看著那張嶄新的，散發著淡淡竹香的竹床，又看看上面鋪得整整齊齊的被褥，眼眶在不爭氣地發燙。
她別過臉去，假裝被火把的煙熏了眼睛，飛快地抬手揉了一下。
周桂香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不早了，洗洗睡吧，明兒個還有活計呢。」
疏影又用力地點了點頭，這一次，她終於說出話來了，聲音有些啞，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的暖意，
「嗯....謝謝奶奶，謝謝大叔......謝謝大家......」
她低下頭，快步走到井台邊，舀了半瓢水，胡亂洗了把臉，然後回到穿堂屋，在那張嶄新的竹床上坐了下來。
竹床很硬實，鋪著被褥，坐上去有一種穩穩噹噹的踏實感。
她伸手摸了摸床沿光滑的竹面，又低頭聞了聞被褥上陽光的味道，然後脫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嘴角卻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這一夜，她睡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