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都姓白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526更新時間:26/07/21 01:24:50

茶樓二層的雅間里,臨窗的座位上已經擺好了茶點。


一碟桂花糕,一碟酥糖,一壺今年新下來的龍井,茶香裊裊地升起來,在秋日上午的陽光里打著旋兒。


白氏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慢慢地抿了一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綠色的妝花褙子,領口露出一截鵝黃色的中衣領邊,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腕上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隨著她端茶的動作輕輕滑動,襯得她一雙手白皙如玉。


她看上去不過三十齣頭的年紀,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年輕時必定驚艷過四方的相貌,即便如今上了些年歲,風韻依舊不減,反而多了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和氣度。


她放下茶盞,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窗外街景,又收回來,落在對面那個空著的座位上。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刻意的穩重。緊接著,雅間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小二殷勤地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客官,就是這間了。」


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綢衫的老嬤嬤,頭髮花白,但梳得齊整,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和歷練。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正是林靜友。


林靜友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系著一條深灰色的帶子,頭髮束得齊整,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船廠時清秀斯文了不少。


但他的表情卻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茫然和拘謹,進門時甚至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他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窘迫,又迅速恢復了鎮定,拱手行禮,


「晚輩林靜友,見過夫人。」


白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將他的一切情態都一一收入眼底。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分寸感,


「林公子不必多禮,請坐。」


林靜友依言在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的嬤嬤在他身側落座,先開口打了圓場,


「白夫人,真是勞煩您親自跑這一趟,我們家公子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


「嬤嬤客氣了。」


白氏端起茶盞,又放下,目光轉向林靜友,


「林公子在船廠這些日子,可還習慣?聽聞你師從李匠人,學的可是木作營造?」


林靜友連忙答道,


「回夫人,正是,李師傅待人寬厚,晚輩受益匪淺。」


他的回答中規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談不上出彩。


白氏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船廠的事務和日常起居,林靜友一一作答,雖然有些緊張,但總算應對得體。


白氏一邊聽,一邊留意著他的談吐和神態,心裡暗暗有了幾分計較。


這時,雅間的門又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少女低著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垂著腦袋的小丫鬟。


正是周婉茹和她的貼身丫鬟杏兒。


周婉茹進門后,先是向白氏行了一禮,聲音輕柔,


「母親。」


然後才微微側身,朝林靜友的方向福了一福,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林靜友連忙站起身,回了一禮,目光卻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白氏看著兩人見了禮,便開口道,


「都坐吧,婉茹,你坐母親這邊來。」


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座位。


周婉茹依言坐下,目光始終低垂著,落在自己膝前的裙面上,不曾抬起。


茶過三巡,氣氛漸漸松泛了些。


白氏與林靜友的嬤嬤說著些家常話,偶爾將話題引到林靜友身上,問幾句他的學問和見識。


林靜友漸漸不那麼緊張了,說話也流暢了些。


他談起船廠里的一些見聞,說起近日在學的榫卯技藝,雖然言辭樸素,但能聽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白氏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句,目光卻時不時地掠過女兒的面龐。


周婉茹始終安靜地坐著,手裡捧著一盞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卻像是穿透了茶盞,落在某個遙遠的,看不見的地方。


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白氏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今日便先到這兒吧,林公子在船廠事務繁忙,我們也不多叨擾了。」


林靜友和他的嬤嬤也連忙起身。


嬤嬤滿臉堆笑,


「白夫人太客氣了,能得夫人召見,是我們公子的福分。」


一番客套之後,林靜友和嬤嬤先行告辭,下樓去了。


雅間里只剩下白氏母女和杏兒。


白氏坐回座位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盞,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你覺得如何?」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周婉茹知道母親在問什麼。


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


「女兒但憑母親做主。」


白氏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她將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緩了些,帶著一種只有母女獨處時才會流露的坦誠。


「婉茹,你以為母親是急著把你嫁出去么?」


周婉茹沒有抬頭,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白氏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了下去,


「周記布莊在外頭看著風光,可你心裡應當清楚,那不過是表面光鮮罷了,


你爹是個什麼人你清楚,守成有餘,開拓不足,這些年若不是我在裡頭撐著,周記早被東街那幾家蠶食乾淨了,


可我也總有撐不動的一天。」


她目光落在女兒低垂的眉眼上,


「林靜友這孩子,我今日是頭一回見,人還算本分,說話雖有些拘謹,但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性子,


他家裡是松江府做船料的,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在造船這行當里有根基,


可他家底不厚,空有技術和門路,缺的是銀錢和底氣。」


白氏說到這裡,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了,


「而咱們家,缺的是什麼?


是出路,河灣鎮這一畝三分地,布莊開到天頂也就這麼大,


可海運不一樣,海上有的是路,一條船出去,帶回來的利潤,夠咱們在鎮上開十間布莊,


但要走海路,第一要緊的就是船,要有船,就要有會造船的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著女兒,


「母親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逼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母親為你相的這個人,不是隨便挑的,


他背後那條路,是咱們家,也是你往後安身立命的底氣。」


周婉茹一直低垂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但仍沒有抬頭。


白氏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話鋒一轉,


「婉茹,你可知母親為何只生了你一個?」


周婉茹終於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絲不解,對上母親的眼睛。


白氏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其自信的笑意,


「外頭人都說,白氏命好,嫁了個殷實人家,又生了這麼個水靈的女兒,


可沒人知道,當年我生下你之後,身子便不能再有孕了,你可知是誰幹的?」


周婉茹還沒開口,白氏就狠厲的罵了一聲,


「還不是你爹後院那賤人!」


罵完這一句,白氏意識到自己的時態,連忙收住,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總歸這些年我算是看透了,男人是靠不住的,不是說他們有心要害你,而是這世道本就如此,


他們有自己的前程要奔,有自己的家族要顧,妻女的日子過得如何,只要面子上過得去,底下的事,他們是不會費心去想的。」


周婉茹聽著,指尖輕輕攥住了袖口的邊緣。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父親外出進貨,連著兩個月沒有音訊,母親一個人撐著鋪子,又要應付族裡的催逼,又要安撫店裡的夥計。


那年除夕,父親終於回來了,帶回來一批滯銷的布料,賠了不少銀子。


母親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算了賬,第二年春天便自己跑了趟江南,重新談下了兩間可靠的供貨商。


從那以後,周記布莊的進貨渠道,便再也沒經過父親的手。


這些事情,她當時年紀小,只當作尋常。


如今回想起來,才明白母親那些年的不易。


白氏見女兒的神色有了變化,知道她聽進去了,便繼續道,


「所以母親給你相看人家,第一條就是要你自己能立得住,


林靜友這個人,性子不算強勢,於你而言反而是好事,


他家裡有手藝有路子,但缺銀錢缺底氣,咱們家出底氣,他出路子,兩家合力,


才能在河灘上蹚出一條新路來。」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母親已經跟松江林家那邊談好了,將來你們若有了孩兒,頭一個男兒,姓林,算是給他們林家延續香火,


往後再生養的,不拘男女,都姓白。」


周婉茹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娘親,這是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