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鎮河灘上的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卻也帶不來多少暖意，秋日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從寬闊的河面上無遮無攔地吹過來。
主碼頭方向喧囂震天，那是勞作正酣的聲響。
而張春燕所在的這處僻靜坡地，卻依舊安靜，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鼎罐中熱水持續加熱的，令人心安的「嘶嘶」聲。
她添了一次柴，將火燒得旺了些，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熱度明顯增加，驅散了靠近火塘一圈的寒氣。
她自己也搬了個竹凳，坐在火塘邊背風的一面，就著那點暖意，一邊留意著坡下的來路，一邊緊了緊裝銅板的褡褳。
約莫快到午時初，碼頭那邊的喧囂有了短暫的，規律性的變化，那是下工吃飯的預兆。
張春燕精神一振，站起身，朝坡下那條土路望去。
果然，沒過多久，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影從主碼頭方向散出來。
大多數是直奔碼頭附近那些更熱鬧，攤位更多的食肆而去，但也有一小部分，三三兩兩，朝著河灘更僻靜，更便宜的地方走去，各自尋找能蹲下來啃乾糧的角落。
張春燕心裡正盤算著今天能不能開張，忽然瞧見土路那頭，走來七八個穿著短打，滿身灰土的漢子，
為首的那個身材格外高大壯實，腳步沉穩，正是她二哥張大江！
他身邊跟著幾個同樣扛活的工友，有黑壯有瘦高，一邊走一邊說笑著什麼，目光似乎正朝著她這坡地打量。
張春燕心裡一喜，又有點緊張，連忙理了理衣裳，臉上堆起笑容，往前迎了幾步。
「妹子！」
張大江也看見了她，老遠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揮了揮大手，嗓門洪亮地招呼道，腳步也加快了些。
他幾步走到坡下，仰頭對坡上的張春燕，又像是故意對身後跟來的工友大聲道，
「瞅瞅！我說啥來著？我妹子這攤子，地方是偏了點，可清凈啊！沒那邊擠得跟下餃子似的！瞧這拾掇得，多乾淨！」
他身後一個黑壯如鐵塔的漢子，眯著眼看了看坡上那簇跳躍的火焰和裊裊白煙，抽了抽鼻子，
「嘿！還有火塘嘞！是可以啊！」
另一個瘦高個也介面，聲音帶著點疲憊的沙啞，
「是比蹲風口裡強，這鬼天，不幹活骨頭縫都灌涼風。」
「那可不！」
張大江挺了挺胸膛，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得意，引著工友們往坡上走，
「我妹子實在，茶水一文錢一大杯，你們看，那火塘多旺！冷了吧？過去烤烤，保管一會兒就暖和過來！」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走到了坡上。
張春燕連忙笑著招呼，
「二哥！各位大哥，快進來坐！凳子都有，擦乾淨的！」
張大江帶來的這幾個，顯然都是跟他關係不錯，被他那張實在嘴說動了的工友。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簡陋卻異常整潔的茶攤，乾淨的竹凳，冒著熱氣的鼎罐，
還有那堆燒得正旺，讓人一看就心生暖意的火塘。
比起碼頭邊那些擁擠吵鬧，冷風直灌的露天食攤，這裡確實顯得安逸不少。
「妹子，你這茶真一文錢啊？熱水也能添嗎？」
那黑壯漢子走到火塘邊，忍不住伸出手，湊近火焰烤了烤，臉上立刻露出舒服的神色，轉頭問張春燕。
「哎，大哥，能添！」
張春燕爽利地應道，拿起竹杯，
「涼茶，熱茶都是一文，坐這兒喝，烤火不收錢！」
「成！那俺來一杯熱的！這鬼天真冷！」
黑壯漢子一屁股在離火塘最近的竹凳上坐下，從懷裡摸出個干硬的雜糧餅子。
「我也來一碗熱的，這天氣，一冷就格外冷，感覺往年也沒這麼冷。」
瘦高個也坐下了，
「是啊，我也感覺是，這還不到十月，感覺往年也沒這麼冷。」
其他幾人閑聊著，紛紛找凳子坐下，有的掏出餅子，有的拿出黑乎乎的窩窩頭。
張大江沒急著坐，先走到張春燕身邊，低聲快速說了句，
「春燕，照常收錢就行，曉得了不？」
然後才走到火塘邊，挨著一個相熟的工友坐下，也拿出自己帶的餅子。
「好嘞！各位大哥稍等！」
張春燕心裡有了底，手腳麻利起來。
她先拿起竹杯，從那個小陶罐里舀出濃郁的茶湯，再兌上鼎罐里的熱水，再加一些涼白開，調成溫度適口，茶香濃郁的熱茶，一杯杯端給坐下的工友們。
熱茶下肚，帶著草藥特有的澀香和暖意，從喉嚨一直落到胃裡。
火塘的熱力也源源不斷地烘烤著他們發涼的四肢。
不過片刻功夫，坐下的七八個漢子臉上都多了些血色，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嚼乾糧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甚至有了說笑的心思。
「唔，這茶味兒正！是咱幹活人喝的！」
黑壯漢子咂咂嘴，又掰了塊餅子泡進熱茶里。
「是比喝涼水強，這火烤著是真得勁！」
瘦高個滿足地嘆了口氣，將凍裂的手湊近火焰。
「大江，你妹子這地方找得不賴！明天晌午還來這兒！」
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漢子開口道。
「那必須的！」
張大江咬了口餅子，憨笑道，
「我妹子這兒，乾淨，實惠，還有火烤！你們回去跟相熟的也說說，這大冷天的，別傻乎乎蹲風口裡了！」
「對對對，是該說說！」
工友們紛紛附和。
一時間，這僻靜的坡地上竟也有了不大不小的熱鬧。
漢子們喝著熱茶，烤著火，啃著自帶的乾糧，說著碼頭上的閑話，抱怨著活計，暢想著發了工錢買點啥。
雖然吃食簡陋，環境粗朴，但那簇跳躍的火焰和彼此靠近取暖的陪伴，卻讓這頓簡單的晌午飯，有了不同於往日的溫暖和生氣。
張春燕聽著他們的說笑，心裡那股因為這幾日冷清而生的忐忑，早已被滿滿的踏實和歡喜取代。
只是一個火塘，就能聚起來生意，那等清舟說那擋風棚子搭起來，還得了了？
午時末，工友們陸續吃完，將一文茶錢放在各自的竹凳上，跟張大江打了聲招呼，便又三三兩兩地起身，朝著碼頭走去，準備開始下午的勞作。
每個人的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
最後只剩下張大江。
他幫著張春燕把用過的竹杯收攏到一起，拿到火塘邊，就著鼎罐里的熱水簡單涮了涮，倒扣晾在石頭上。
「春燕，我先走了，下工了再過來看看。」
張大江道了別，
「哎，二哥，你快去吧，別耽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