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帶著盼兒，穿過了人市門口那片沉滯的空氣。
他步履從容，未曾回頭，卻能清晰地聽到身後傳來那細碎，略顯踉蹌的腳步聲，始終隔著約莫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沒有放慢腳步去等，也沒有回頭催促。
直到走出了這條聚集著牙行、當鋪、簡陋腳店，空氣中瀰漫著複雜氣味的短街，拐入一條開闊，行人多了些的坊道，
林清舟才在一個賣雜物的挑子旁停下腳步，側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身後。
盼兒一直低著頭，視線牢牢鎖著前方那雙青色布鞋的後跟，幾乎是用全部的注意力在維持著跟隨，不讓自己跟丟。
布鞋忽然停住，她差點一頭撞上去，驚得猛地剎住腳步，小小的身體晃了晃，慌忙向後縮了半步，
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雙手緊張地攥著破舊衣角，呼吸都屏住了，一副等待發落的不安模樣。
林清舟將她的無措看在眼裡，並未多言，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大約是辰時末，夏末秋初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帶著尚未褪盡的暑氣。
「還能走多久的路？」
他開口，
盼兒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主人第一句話會是問這個。
她怯怯地，極快地抬起眼皮瞥了林清舟一眼，又飛速垂下，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出聲回答，
而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瘦削的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怯生生地指向天空，
慢慢地從此刻太陽所在的斜上方，劃了一道小小的弧線，最終指尖停在了頭頂正上方的位置。
她的動作帶著孩子氣的稚拙，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能走到太陽到頭頂正中，也就是午時左右。
林清舟目光在她那黑瘦的小手和髒兮兮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
這丫頭的反應，倒也實在。
「嗯，走快些。」
盼兒在他身後，小聲應了一聲，
「是。」
便努力邁開步子，緊緊跟上。
她不再試圖去望林清舟的背影，只是努力盯著腳下的路，調整著呼吸，跟上前面那個步調。
林清舟走得不疾不徐，穿過鎮上的街道，踏上了回清水村的土路。
道路逐漸變得空曠，兩旁是田野和遠處連綿的丘陵。
陽光越來越炙熱，塵土在腳步間微微揚起。
一個時辰，在沉默的行走中流逝。
清水村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已然在望，黑黢黢的樹冠像一團墨雲，樹下依稀可見幾個坐著閑聊的老人。
林清舟略微放慢了腳步，側頭，目光落在了身側稍後一點的盼兒身上。
小丫頭依舊低著頭，一步一步跟著。
她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粘在皮膚上，臉頰因為行走和日晒泛著不健康的紅，呼吸也有些粗重。
那身打滿補丁的舊衣，後背處也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汗漬。
然而讓林清舟略微留意的是，她雖然看著狼狽，步履卻並未散亂，勉強維持著最初的節奏，
瘦小的身板也沒有東倒西歪，也沒有露出力竭難支的模樣。
只是埋頭走路，偶爾用袖子飛快地抹一下流到眼睫上的汗水。
看來這丫頭瘦弱是真，但筋骨似乎還沒被拖垮，底子比看著要結實些。
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尤其是中間那個不討喜的，平日里砍柴、挖野菜、看顧弟妹、幫著家裡做活，怕是也沒少走動跑動。
這將近一個時辰的路，對她而言，大概也只是比平常更遠些，更累些而已，尚在能咬牙堅持的範圍內。
林清舟收回目光，腳下未停，繼續朝著村口走去。
直到離那老槐樹和樹下閑聊的老人還有一段距離，尋了個路邊樹蔭稀疏無人處，
他才再次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盼兒。
盼兒也跟著停下，雙手拘謹地垂在身側，手指不安地攪著衣角。
汗水順著她尖瘦的下巴滴落。
「抬起頭。」
盼兒肩膀微微一顫，遲疑了一下，慢慢抬起臉。
臉上汗水泥痕交錯，更顯得臟污，只有一雙眼睛，
因為仰視而睜得大了些，裡面盛滿了疲憊，茫然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林清舟直視著她，語氣清晰平緩地說道，
「聽著，進了村子，以後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我林家遠房親戚家的孩子，家裡遭了災，過不下去了，來投奔的，
我在家中行三，從此你就叫我三叔，記住了嗎？」
盼兒眨了眨眼睛，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她看著林清舟，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她用力點了點頭，汗水隨著動作甩下幾滴。
林清舟又問了一遍，語調不變，
「我是誰？」
盼兒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點氣音，
然後才怯生生地，用那帶著濃重鄉音的沙啞嗓子回答，
「三....三叔。」
「嗯。」
林清舟點了下頭，算是認可，隨即轉身，
「走吧。」
這一次，他沒再刻意放慢腳步，而是以平常的速度走向村口。
盼兒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趕緊邁步跟上。
經過老槐樹下時，樹蔭下坐著的幾個老人果然停下了閑聊，目光好奇地投了過來，
眼神在林清舟和跟在他身後，狼狽瘦小如鵪鶉般的陌生丫頭身上來回打轉。
林清舟神色如常，對著幾位老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腳步未停。
老人們也紛紛點頭回禮，目光里的探究並未減少，但也沒人出聲詢問。
鄉下地方，雖然對生面孔好奇，但也不是那等沒分寸，隨意攔人盤問的，
尤其是清水村，大家就算好奇也不會上趕著去打聽。
盼兒感覺到那些目光，頭垂得更低，幾乎要縮到林清舟的背影里去，腳步卻緊緊跟著，一步不敢落下。
穿過村子中間那條不算寬敞的主路，拐進一條更清凈些的岔道，在走上幾步，就到了林家小院。
林清舟走到院門前，抬手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