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未時末,澄江船廠下工的時候。
船廠的喧囂在未時末準時告一段落。
工匠、學徒、雜役們如退潮般從各個角落湧出,帶著一身的木屑、油污和疲憊,說笑著、招呼著,朝著廠門散去。
一天的勞作結束,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鬆快的氣息。
晚秋也結束了她一天的活計。
她將最後一批清點好的,需要修補的小型船用索具歸類放好,又把師傅臨時充當工作台的角落收拾得整整齊齊。
她做事向來有條理,哪怕只是安排她打雜,也力求有始有終。
剛洗凈手,準備去找些料子來研究,就看見林靜友從隔壁的木作工棚那邊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急切。
「林姑娘,幸好你還沒走。」
林靜友在她面前站定,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和兩塊銀角子,遞了過來。
晚秋瞭然的結果,展開那張紙,上面詳細的寫明了林靜友想要定製的背包款式。
而那兩塊銀角子,加起來得有一百文。
於是晚秋說,
「林公子,這銀子多了,八十文盡夠了。」
林靜友強自鎮定道,
「我身上沒有銅板,只有銀子,給你你就拿著,多的,就當是給你的跑腿錢。」
晚秋卻搖了搖頭,
「這樣吧,明日我上工時,會把該找你的銅板帶來。」
林靜友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一時語塞。
下意識想拒絕,可又覺得那樣顯得太過刻意,反而不好。
他掩飾性地咳了一聲,點點頭,
「也....也好,那就有勞林姑娘了,明日...明日我再找你拿。」
「好。」
晚秋應下,將銀角子仔細收好。
然後轉身,一副還要繼續做工的樣子。
林靜友本來準備走了,見她站著不動,不由問,
「這都下工了,你還不走嗎?」
晚秋頭也不回的解釋道,
「家裡大哥晚些時候才過來接我,我等等無妨。」
原來是這樣。
林靜友恍然。
難怪每日下工時分,從未在湧出的人流中見過她的身影。
他看著晚秋沉靜秀氣的側臉,在逐漸西斜的日光下,鍍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工棚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四周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收拾工具的聲響。
這過於安靜和獨處的空間,讓林靜友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
二人雖是同僚,但畢竟都年紀尚輕,再加上晚秋已為人婦,就算不為人婦,
以林靜友的修養,也不會在此久留,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再待著,於禮不合,也怕惹人閑話。
「那...那你慢慢等著吧,我先走了。」
林靜友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朝晚秋點點頭,便轉身快步離開了,背影略顯匆忙。
直到林靜友的腳步聲消失在工棚外,
另一個嬌小的身影才從一排堆放雜物的木料後面,怯生生地探出頭來,是陳寶兒,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她見林靜友走了,這才輕輕舒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小心地走到晚秋身邊。
「晚秋,剛才那是誰啊?」
「他啊,李作頭的徒弟,跟我一批進來的。」
「哦。」
陳寶兒將手裡的食盒放在旁邊一個乾淨的木墩上,打開蓋子,
這次裡面是幾塊粉嫩嫩,做成桃花形狀的糕點,花瓣層疊,中間點著花蕊,精緻得不像吃食,倒像藝術品,散發著淡淡的米香和甜意。
「喏,這是定勝糕,嬤嬤說吃了能討個好彩頭,做事順利!」
定勝糕
陳寶兒拿起一塊遞給晚秋,自己又拿了一塊,小口咬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晚秋接過糕點,道了謝,也小口品嘗起來。
糕點軟糯清甜,帶著米發酵后特有的微酸香氣,很好吃。
她這才想起來問,
「寶兒,剛剛怎麼不過來說話?」
陳寶兒咽下嘴裡的糕點,撇了撇嘴,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委屈和理所當然,
「我爹說了,姑娘家不能隨便見外男,尤其是我這樣的....得避著些,剛才我哪兒敢過來呀。」
她說著,又咬了一口糕點,語氣悶悶的,
「我爹把我管得可嚴了,白日里他在船廠忙,就不讓我過去亂跑,府里....哦,就是我跟我爹住的那小院,平日里就嬤嬤陪著我說話,
可嬤嬤年紀大了,說來說去也就是那些話,我都聽膩了,這船廠里都是男人,我想找個說話的伴兒都沒有,可悶了。」
她抬眼看向晚秋,大眼睛里滿是依賴和慶幸,
「幸好你來了!晚秋,我常來找你說話,你不會嫌我煩吧?」
晚秋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的樣子,心裡微軟,搖了搖頭,語氣溫和,
「怎麼會,跟你說話,我很開心。」
「真的嗎?那太好了!」
陳寶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小鬱悶一掃而空,聲音也輕快了許多,
「我還怕你嫌我啰嗦呢!
哎,我跟你說,我爹他呀,就是太小心了!
這也不讓,那也不許,我從前在老家的時候,還能偶爾跟小姐妹們去街上逛逛,看看花燈,買點小玩意兒,
現在可好,整日不是待在家裡,就是在這廠子里,連這工棚周圍我都不能走遠,要不是你來了,我真是要悶出病來了!」
「我爹總說船廠里都是糙活,不是姑娘家該待的地方,
可我瞧著你不也在這兒嗎?你還能學手藝呢!
我可真佩服你,膽子大,又能幹,我爹都說你做事仔細,肯下功夫。」
陳寶兒歪著頭,羨慕地看著晚秋拿起一塊邊角料,用小刨子推平一個弧度,動作熟練絲滑,光是看著就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愉悅感覺。
晚秋聽著陳寶兒的絮叨,手下動作沒停,也能時常接上陳寶兒的話頭,
她此時在嘗試模仿上午看到的一位老師傅處理弧形接縫的手法,手腕的角度,力道的均勻,都需要反覆體會。
陳寶兒清脆活潑的聲音在耳邊響著,像背景音,並不讓她覺得煩躁,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在枯燥的重複練習中,得到了一絲奇異的放鬆。
夕陽的餘暉透過工棚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塵埃緩緩浮動。
工棚一角,穿著藏青布衣的晚秋微微低著頭,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手中的木料和小刨子,側臉沉靜,只有細微的沙沙聲和偶爾調整姿勢時衣料的摩擦聲。
而在她旁邊不遠處,穿著緋紅衣裙的陳寶兒坐在一張略高的條凳上,晃著腿,小口吃著糕點,
時而看看晚秋,時而看看窗外的晚霞,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些家長里短,少女心事...
這靜謐和諧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剛從船塢那邊巡視回來,準備叫女兒回家的陳文書眼中。
他站在工棚入口的陰影里,沒有立刻出聲。
他看著女兒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輕鬆愉快的笑容,聽著她難得活潑的語調,又看看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認真練習的匠學徒。
陳文書知道,女兒這些日子總愛往這個新來的女工這邊跑。
他起初是有些擔心的,怕女兒打擾人家幹活,也怕女兒跟身份不明的人走得太近。
可此刻看著,那林晚秋似乎並不介意,兩人一靜一動,竟意外地融洽。
女兒在她面前,能放下那些因為家世和規矩帶來的拘謹和膽怯,顯露出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活潑本性。
他暗自嘆了口氣。
自己把女兒帶在身邊,遠離京城繁華卻也複雜的環境,是出於保護。
可也確實讓女兒少了玩伴,日漸沉悶。
這林晚秋....他看著晚秋那沉穩專註,不卑不亢的側影,又想起這幾日聽幾位老師傅偶爾提起,
都說這新來的女娃子不僅不是草包,還眼裡有活,肯學,不多話,幹活也仔細。
讓她跟寶兒偶爾說說話,也不是壞事,只要寶兒高興就好....
陳文書又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上前打擾。
他默默地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工棚,心裡想著,
罷了,就讓寶兒再跟林姑娘待一會兒吧。
看天色,林姑娘的家人也快來接了。
等林姑娘走了,自己再來尋寶兒回家不遲。
至於是否打擾了林姑娘做工...陳文書看了一眼女兒開心的笑臉,心裡那點微不足道的歉意,終究被對女兒的疼惜壓了下去。
為了女兒能有個說得上話的人,他就....暫且當做沒看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