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亮，東方天際染上了絢爛的朝霞。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農人或趕著去鎮上做工的零工。
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草木氣息和淡淡的晨霧。
牛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規律而沉穩。
林茂源閉目養神，張春燕也安靜地坐著。
林清山專心趕車，偶爾回頭看一眼。
晚秋則挺直了背，目光望著前方鎮子的方向。
心裡那點緊張，在這寧靜的清晨和規律的顛簸中，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清晰的，近乎銳利的專註。
到了鎮口，牛車停下。
林茂源提著藥箱下了車，對晚秋溫聲道，
「放寬心，儘力而為便是。」
說完，便轉身朝著仁濟堂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
接著，牛車來到平日里擺茶攤的街口。
張春燕也下了車，開始搬卸茶攤的家什。
「晚秋，加油！大嫂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她笑著鼓勵，手腳麻利地開始支攤子。
「哎！謝謝大嫂！」
晚秋在車上應道。
「成了，晚秋，坐穩，咱們去船廠！」
林清山見張春燕開始忙活，便不再耽擱，調轉車頭，趕著大黃，朝著鎮西老碼頭那片廢棄漕運倉庫的方向駛去。
他走過一趟，如今已是熟門熟路。
越往西走，街道越顯冷清，房屋也越發破敗。
這裡是鎮子的邊緣，靠近舊碼頭，早年因漕運興盛而熱鬧過，如今已日漸荒蕪。
直到前方出現一片被新砌的矮牆圍起來的大片空地，以及幾棟明顯修繕過，顯得高大卻斑駁的舊倉房。
一面簇新的木牌立在緊閉的大鐵門旁，上面寫著幾個遒勁的大字，
澄江船廠籌建處。
與林清山上次來時所見不同，今日大門緊閉，門口也沒有聚集等候的人群，只有兩個挎著腰刀，穿著號服的兵丁一左一右肅立著，神色嚴肅。
門前的空地上，稀稀落落只站著幾個人。
他們或獨自站著，或三兩人低聲交談，氣氛安靜中透著一種無形的緊繃。
加上剛跳下牛車的晚秋，不多不少，正好九個人。
林清山將牛車趕到遠處一棵老槐樹下拴好，這才陪著晚秋走到那片空地邊緣。
他粗粗一掃，心裡有了數，低聲對晚秋道，
「人不多，估計就你們幾個，別怕，大哥在這兒等你，考完了我來接你。」
晚秋點點頭，目光快速掠過那八張熟悉的面孔。
都是上一次初試的時候見過的人。
就在晚秋剛剛站定，默默調整呼吸，將背上竹編雙肩包的帶子又緊了緊時，
那扇一直緊閉的厚重鐵門，在兩名兵丁的合力下，「吱呀」一聲，緩緩向內打開了。
陳文書在兩名書吏和一名管事模樣之人的陪同下，走了出來，陳文書手中拿著簿冊，神色比初試時更為肅穆。
九名應選者立刻噤聲，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陳文書目光掃過在場九人，在晚秋身上並未多做停留，朗聲道，
「諸位，初試篩選，擇優而進，今日複試，只餘九人，我乃本縣工房陳書吏，這位是工部營繕司派至船廠督建的唐主事。」
他身旁那位面生的官員，約莫四十許，面容方正，目光銳利如電，只是負手而立，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微微頷首，並未開口，目光卻緩緩從九人臉上逐一掠過，在晚秋這唯一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複試規則，我只說一遍。」
陳文書繼續道，聲音清晰，
「複試只考一場，實作，題目稍後公布，時限，兩個時辰，場地，入內左轉第一間大工棚，
材料、工具，工棚內已備有常規之選，亦可使用你們自帶的趁手工具，
要求，獨立完成，不得交流，不得窺視，
最終成品，將由唐主事與我共同評鑒，擇優錄用，寧缺毋濫，聽明白了？」
「明白！」
九人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門前顯得格外清晰，也透出濃濃的緊張。
實作！
而且是工部主事親自評鑒！
這壓力，與初試不可同日而語。
「好，隨我來。」
陳文書轉身，引著眾人向門內走去。
穿過高大的門洞，裡面是另一番景象。
大片空曠的場地被平整過，遠處幾棟高大的舊倉房顯然已被修繕利用，傳來隱約的敲打和鋸木聲。
空氣里瀰漫著新鮮木料、鐵鏽、桐油和石灰的複雜氣味。
陳文書徑直將九人帶向左側一間極為寬敞，屋頂高聳的工棚。
工棚內光線明亮，兩側開著巨大的窗戶。
地上堆放著不少木料，松木、杉木、櫟木皆有，還有一些鐵料、麻繩等物。
靠牆的長條桌上，整齊擺放著各式基礎工具，鋸、刨、鑿、銼、錘、尺、規、墨斗等一應俱全，雖不嶄新，但保養得宜。
工棚中央，用石灰線劃出了九個相對獨立的工作區域，每個區域都配有一張結實的長條木工凳。
「各自選一工位，將自帶工具放下，聽題。」
陳文書道。
九人立刻分散開來，各自選了一個工位。
晚秋選了靠窗稍近，光線最好的一個。
她將背上的竹編雙肩包小心地放在腳邊，但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快速掃視了一遍工棚內提供的材料和工具。
林靜友就選在她斜對面的工位，他也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質工具袋，
此刻正從容地將幾樣特別小巧精緻的工具取出，擺在手邊，動作間帶著一種行家裡手的嫻熟與優越。
他瞥了晚秋一眼，見她只是站著打量，並未急著亮傢伙，心中更是好奇。
唐主事與陳文書走到工棚前方。
唐主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奇怪，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嘶啞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試題，製作一具，舵承座。」
此話一出，幾個有經驗的匠人，如趙廣田，鄭守拙，眼中都露出瞭然和凝重的神色。
林靜友更是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
而晚秋，心臟則是微微一提，舵承座...
還好，她這幾日反覆研讀的各類部件裡面，正有此物。
唐主事繼續道，
「此物需模擬真實船舵承座與尾封板，以及下方舵桿之間的連接，
具體要求，
一，必須包含初試圖紙所示之勾掛墊榫基本連接，
二，需體現舵桿插入承座后，能靈活轉動，且承座本身與基座連接需穩固，能承受一定扭力，
三，整體結構需緊湊合理，便於檢視內部連接，
四，尺寸不得超過一尺見方，
材料任選，工法不限，兩個時辰，現在開始。」
他話音落下，旁邊一名小吏立刻點燃了一根粗大的計時香。
「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