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周桂香正和林清芬一起歸置碗筷,聞聲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塊抹布,
臉上先是愕然,隨即湧上驚喜,
「啥?清山,你再說一遍?減稅?減多少?」
「三成!娘!秋稅減三成嘞!」
林清山幾步跨到母親面前,
「說是新來的縣太爺親自批的!文書都下來了!蓋著大紅官印!說是體恤咱們今夏遭了蝗災!
下河村那邊更慘,減了五成!杏花村也三成!是真的!」
「哎呀!我的老天爺!」
周桂香雙手一拍,臉上綻開巨大的笑容,真是打心眼裡高興,
「減三成....好啊!真是太好了!老天爺開眼,朝廷體恤,青天大老爺啊!」
對於一個常年精打細算,深知每一粒糧食分量的農家主婦來說,沒有比減免賦稅更實在的好消息了。
這跟走路撿到錢也沒區別了。
這意味著,今年秋收后,家裡能多留下好些糧食,冬天能過得寬裕些,給孩子們添置東西,都更有底氣了。
林清舟臉上也帶著溫和的笑意,但相比大哥的激動和母親的驚喜,他顯得平靜許多,畢竟他早就知道這事了。
周桂香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連聲對林清山道,
「等你爹和春燕知道了,不定多高興呢!清山,你跑這一趟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不累不累!高興還來不及呢!」
林清山擺擺手,又對剛從新宅那邊走出來的林清芬和林大勇嚷道,
「二妹,大勇,聽見沒?減稅了!三成嘞!」
林清芬正抱著兩床被褥,聞言也笑了,臉上是輕鬆和歡喜,
「聽見了,大哥,這麼大的嗓門,想不聽見都難,真好,這下日子又能鬆快些了。」
林大勇站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臉上也露出憨實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減免賦稅,對任何一個庄稼人來說,都是頂頂實在的好事。
「清舟,你那屋我都給你收拾乾淨了,你看看還有沒有要整的?
被褥我都給你曬過了,一會兒就給你抱過去。」
林清芬轉頭對林清舟說道,
林清舟溫聲道,
「二姐,不用管我,我自己拾掇就行,你們趕緊把你們屋子歸置好是正經,東西都搬過去了?」
「嗯,差不多了,就剩下些零碎。」
林清芬看著不遠處那間嶄新的,門窗明亮的屋子,眼裡是掩不住的滿足和期待。
終於,她和丈夫有了一個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小空間,這意味著真正的安定和開始。
「行,那你們忙,我去地里看看。」
林清山見家裡人都知道了喜訊,也安下心來,他閑不住,心裡還惦記著地里的莊稼。
減稅是好,可糧食還得從地里長出來,一點不能懈怠。
「清舟,你看著家啊。」
「嗯,大哥你去吧。」
林清舟應道。
林清山又風風火火地出了門,腳步比來時更輕快有力。
院子里重歸忙碌,卻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喜氣之中。
周桂香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腳麻利地繼續收拾灶間,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減免的稅糧能多換些什麼,存下多少。
林清芬和林大勇一趟趟地往新屋裡搬運最後的家當,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林清芬將最後一床被褥在新屋的大竹床上鋪好,又拿出針線笸籮,坐在窗下明亮的光線里,開始做針線。
陽光透過嶄新的窗紙,柔和地灑在她身上。
她飛針走線,動作嫻熟,心裡卻想著,之前娘買回來的那些布,
緊趕慢趕,總算在天氣徹底冷下來前,把家裡每個人的秋日夾襖都做出來了。
她手裡這件,是給清河做的,用的是藏青粗布最後一塊完整的料子,剛剛好,一點兒沒浪費。
做完這件,之前買的那九匹布,就真的都用得乾乾淨淨,連巴掌大的碎布頭都攢了起來,預備著做鞋面補丁了。
林清芬這些日子做的新衣,沒有一件,是自己和大勇的。
但林清芬心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酸楚和委屈。
相反,林清芬和林大勇都十分感恩。
她一個外嫁女,在婆家受了委屈磋磨,歸家本就是給娘家添了麻煩。
可爹娘,大哥,弟弟,哪怕是嫂子,弟媳,都沒有一個人嫌棄她,沒有一個人說她半句不是。
大哥來看自己,見自己不好過,當場就把自己帶走了,
三弟四弟也處處維護,就連晚秋這個新進門的弟媳,對她也只有親近和尊重。
大勇吐血,無家可歸,也是林家收留了他,爹盡心儘力給他醫治,花了那麼多銀錢,從未提過一個不字,反而安慰他寬心養病。
如今,大勇身體漸漸好轉,家裡又給他們小兩口單獨起了這間新房,門窗嶄新。
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