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清河凝神診脈的當口,門帘又被輕輕掀開一角,張春燕探進半個身子。
她見李金花依舊閉目昏睡,臉色蒼白但呼吸尚算平穩,心裡稍稍定了些。
她對晚秋使了個眼色,又朝專註的林清河那邊抬了抬下巴,用氣音道,
「晚秋,金花還沒醒,就讓清河專心看著,咱們先回吧,明日還有活計呢。」
晚秋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林清河沉靜的側影,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
臨出門前,她腳步頓了頓,回頭望向林清河。
少年維持著那個姿勢,眉目專註。
她心底湧起一股衝動,想像往日在家那般,伸手摸摸他略顯清瘦的臉頰,替他拂開額前那縷不聽話的碎發。
但手剛抬起一半,便意識到這裡是李家,外面還有李婆婆和守田哥,實在不是夫妻親昵的場合。
她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只落在林清河的肩膀上,隔著那件她剛披上的舊褂子,輕輕拍了拍,力道很輕,
低聲道,
「清河,我們先回去了,你自己也當心,累了就在旁邊靠會兒。」
正全神貫注感受指下脈象的林清河,肩頭被那輕拍的動作和妻子溫柔的聲音喚回一絲心神。
他側過頭,眼中因為妻子要離開而生出的淡淡失落。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眼神里是讓她放心的意思。
晚秋看懂了他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心裡軟了軟,沖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帶著甜意的淺笑,用口型無聲地說,
「等你。」
然後才轉身,跟著張春燕,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廂房,又跟堂屋裡連連道謝的李婆婆和李守田告辭,
兩人提著空了的竹籃和風燈,重新沒入夜色,返回自家。
等她們回到林家小院,堂屋裡還留著燈,林茂源和林清舟都還沒睡,顯然在等她們回來,也等著李家那邊的消息。
「爹,三哥,我們回來了。」
張春燕先開口,低聲將看到的情況說了,
「金花還睡著,看著沒什麼事了,清河在裡頭守著,精神頭還行,把帶去的粥餅都吃了。」
林茂源聽完,沉吟片刻,對林清舟道,
「清舟,晚上你也別睡太沉,估摸著子時前後,去李家替一下清河,
讓他回來睡兩個時辰,天亮前再過去,
金花這情況,今晚至關重要,必須有人時刻盯著,觀察她的瞳孔,呼吸、脈象,絲毫不能懈怠,
熬過了今夜,才算真從鬼門關邁回來一隻腳。」
「是,爹,我記下了,你和娘快去歇著吧,時辰不早了。」
林清舟應道。
一家人這才各自散去,簡單洗漱后回房歇下。
折騰了大半夜,人人都筋疲力盡,但心裡都還記掛著李家的三條性命,睡眠也顯得並不沉實。
西廂房裡,林清芬躺在炕上,卻沒什麼睡意。
她側著身,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已微微隆起的小腹,耳邊似乎還能聽到李金花那壓抑的痛呼和後來慌亂的聲響。
黑暗中,她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還不睡?」
身旁的林大勇也沒睡著,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關切。
「沒什麼,就是想著金花姐......」
林清芬又嘆了口氣,
「生孩子,原來這般兇險....」
她聲音裡帶著后怕和恐懼。
林大勇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摸索著握住了妻子放在腹部的手。
「清芬,別怕,咱們不一樣,咱們有爹,有清河,有娘,有這麼多家人看顧著,
你這一胎,無論生下的是兒是女,都是咱們的寶,
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以後....咱們就不生了,就這一個,不讓你再受這份罪,擔這份驚。」
林清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愣了片刻,隨即眼眶一熱,在黑暗中用力回握住了丈夫的手。
她沒說話,只是將臉輕輕靠向丈夫堅實的臂膀,那顆因目睹兇險而懸著的心,慢慢落了回去,被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情意包裹。
她知道,大勇這話是真心的。
這份體恤,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安心。
另一邊,南房裡,晚秋獨自躺在炕上。
身側的位置空著,被褥冰涼。
這炕,自她嫁過來,還是第一次只有她一人睡。
在陳信府上那幾日,是迫不得已,且白日勞累至極,沾枕即著,也顧不上多想。
今夜卻不同。
屋子裡很安靜,她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林清山屋裡小侄兒偶爾的夢囈,也能聽到窗紙被夜風吹動的細微聲響。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腦海里走馬燈似的閃過白日的種種,
船廠外的人群,考棚里的圖紙與工具,通過初試的欣喜,鐵匠鋪里的煙火氣,山上俯瞰的村落,
李家驚心動魄的生死爭奪,還有方才燈火下林清河沉靜專註的側臉,以及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因她離開而生的失落....
她翻了個身,將微涼的臉頰貼上還帶著林清河慣有氣息的枕頭。
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空落落的,卻又被一種更堅實的東西填滿。
那是對未來的期盼,對自身能力的確認,但更多的,是一種愈發清晰的認知,
她所有的嘗試、努力、乃至可能獲得的機遇,其意義,都離不開身後這個家,離不開屋裡這些至親的人,
尤其是那個此刻正在別人家熬夜守診的少年。
她忽然想,若是自己真能進船廠,甚至走得再遠些,她定要帶著清河一起。
他學醫,她學船,總要在一處才好。
就像爹和娘,一個行醫問診,一個操持家務,雖各行其是,卻始終互為支撐,從未遠離。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忽然踏實下來。
未來或許有風雨,但她的根在這裡,她的牽挂在這裡,她的方向,也從未想過要偏離這裡。
她緩緩閉上眼睛,在獨屬於她和林清河的氣息包圍中,慢慢沉入了夢鄉,
夢裡似乎有船舶破浪的聲音,也有熟悉的,帶著藥草清香的溫暖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