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九月初一。
雞鳴三遍,天色微明。
林家人陸續起身。
搶種的疲憊還在骨頭縫裡殘留,但想到地里的活計總算告一段落,心頭都鬆快了不少。
張春燕早早起來,跟林清山一起把擺攤的東西都搬上板車。
林清芬在灶間忙活著早飯。
一家人吃過早飯,林清山去牛棚牽出了大黃,經過幾日的耕作,大黃不僅沒疲憊,反而更顯精神。
到底是壯年黃牯牛,不是老驢那種老傢伙。
再加上被林清山仔細刷洗過,毛色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林清山拍了拍大黃結實的背,
「夥計,地里的重活忙完了,今兒個該去鎮上了。」
大黃「哞」地應了一聲,溫順地跟著林清山套好了板車。
周桂香則趁著三人出發之前,拿出了之前攢下的一小塊舊棉絮和結實的粗布,比劃著木桶準備做個試驗的保溫套。
收拾的差不多了,周桂香將新烙的,還溫熱的餅子塞給張春燕,
「晌午餓了吃,路上當心。」
「知道了,娘。」
張春燕應著,坐上了車板。
林茂源這時也提著藥箱過來了,雖說去鎮上坐堂,走也走得,但到底還是坐車去舒坦...
三人坐好,林清山輕輕吆喝一聲,大黃邁開步子,拉著板車,穩穩地朝著鎮上的方向走去。
家裡,林清舟看著牛車走遠,對早已收拾妥當的晚秋道,
「走吧,咱們也去王木匠家。」
「哎!」
晚秋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和炭筆,這是林清河特意給她準備的,方便記錄。
村裡,王木匠家院子比尋常農家寬敞些,挨著院牆堆放著不少原木和半成品木料,空氣里瀰漫著好聞的木屑清香。
一個三十齣頭、面容憨厚、雙手粗糙布滿老繭的漢子正在用刨子推一塊木板,見林清舟兄妹進來,停下活計,
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手,笑著迎上來,只是那笑容裡帶著點慣常的客氣,也有一絲打量,
「林三郎來了?快進來坐。」
王木匠招呼著,目光在林清舟和晚秋身上轉了轉,尤其在晚秋手裡的小本子上多停了一瞬。
「王大哥,打擾了。」
林清舟拱手,開門見山,
「這是晚秋,她最近想多認些木料,知道王大哥你手藝好,見識廣,特地帶她來跟你請教請教,認認你這兒的木料。」
「認木料?」
王木匠臉上的笑容頓了頓,目光在晚秋臉上掃過,又看向林清舟,
語氣裡帶上了點疑惑和警惕,
「我記得晚秋妹子是做竹編的啊?怎麼突然想認木料了?這木頭和竹子,可不是一回事。」
他心裡犯起了嘀咕,林家這丫頭手藝是村裡出了名的,竹編做得好,忽然要來認木料....
莫不是也想沾手木匠活,想做木料買賣了?
那可就是搶他飯碗了。
這年頭,誰家的手藝,門路不藏著掖著?
林清舟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了王木匠的顧慮,忙笑道,
「王大哥別誤會,不瞞你說,晚秋是想多學點東西,長點見識,
你放心,我們家從沒想過,也沒那本事去沾手木匠活,
實在是她自個兒對木頭有些興趣,又聽說王大哥你為人實在,手頭的木料齊全,這才冒昧上門,
絕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純學學,認個樣子。」
這時,屋裡聽見動靜的王木匠媳婦端著一盆水出來潑,聽見了後半截話。
她是個爽利婦人,用圍裙擦著手走過來,先是對林清舟兄妹笑了笑,然後嗔了自家男人一眼,
「杵著幹啥?清舟兄弟和晚秋妹子難得來一趟,人家來跟你學點東西,那是看得起你!
林家是那樣的人家嗎?在村裡這麼多年,你見他們家跟誰搶過生意,紅過臉?
晚秋妹子一個姑娘家,還能搶了你這糙漢子的木匠飯碗不成?
快去,把你知道的,跟人家說道說道,別小氣吧啦的!」
被自家婆娘一通說,王木匠黝黑的臉有些發紅,撓了撓頭,那點警惕和顧慮也散了大半。
想想也是,林家在村裡名聲一直不錯,干不出那種搶人飯碗的事情,
晚秋一個姑娘家,學了木料知識又能怎樣?
難道還能真來做木匠?
是自己想多了。
「嘿,我這不是....隨口一問嘛。」
王木匠訕笑一下,重新露出憨厚的笑容,對著晚秋道,
「不就是認木料嘛,行!這沒啥不能教的!來,你跟我來。」
他引著晚秋和林清舟走到那堆木料前,指著一塊顏色偏黃,紋理通直的木頭,
「你看,這是松木,咱們這兒最常見,山裡多得是,
木質軟,有股子松香味,好下鋸,好刨,不咋變形,就是不耐潮,容易招蟲子,
一般家裡打普通的箱櫃、門窗、桌椅板凳,多用它,便宜,實惠。」
晚秋趕緊在小本子上記下「松木,色黃偏白,紋理直,質軟,松香味,易加工,不耐潮蟲,常用傢具」。
王木匠見她記得認真,講的也更起勁了,又指著旁邊一塊顏色較深,木質明顯更細密的,
「這是杉木,比松木結實點,也輕,耐腐,有點清香味,常用來做房梁、桅杆,還有水桶、盆啥的,不怕水泡。」
「這是柏木,你看這紋理,多細膩,顏色也好看,帶點紅褐色,
木質硬,有香氣,能防蟲蛀,好棺材、講究點的傢具、佛龕啥的,愛用這個,就是貴,長得也慢。」
「這是樟木,香味重,能驅蟲,你看這花紋,鬼臉紋,多漂亮!大戶人家做衣箱、書櫃,就愛用樟木,衣服書本放裡頭不招蟲。」
「這是榆木,木質硬,花紋好看,有雞翅紋,做出來的傢具結實耐用,就是有點愛翹,得處理好......」
王木匠如數家珍,從最常見的松木、杉木,講到稍貴些的柏木、樟木、榆木,再到一些他不常用,但見過或聽說過的木料,
如櫸木、柞木、水曲柳等,連它們的特性、優缺點、大致用途,甚至一些簡單的辨別方法,都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他沒什麼高深理論,講的都是多年幹活積累下的實在經驗,反而更通俗易懂。
晚秋聽得極其認真,不時上手摸摸木料的紋理、掂掂分量,聞聞氣味,遇到不懂的就立刻發問。
林清舟也在旁邊靜靜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從書上看來的,關於不同木材產地或更細緻特性的知識,與王木匠的實踐經驗相互印證。
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進小院,空氣里的木屑在光柱中輕輕飛舞。
新的知識,如涓涓細流,匯入晚秋渴望的腦海,也如剛剛播下的麥種,在這樸實的農家院里,悄然孕育著未來的可能。
王木匠起初那點疑慮早已煙消雲散,越講越有勁頭,甚至搬出了幾塊他壓箱底的,捨不得用的好料頭給晚秋看。
他婆娘中途還出來添了回茶水,看著自家男人難得這般傾囊相授,對著一個好學的小姑娘侃侃而談,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一個多時辰不知不覺過去。晚秋的小本子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還畫了些簡單的紋理示意圖。
她心滿意足地合上本子,真心實意地向王木匠道謝,
「王大哥,今天真是麻煩您了,教我這麼多,讓我長了大見識!」
王木匠擺擺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不麻煩不麻煩!晚秋妹子你好學,問的都在點子上,教著也帶勁!
以後有啥不明白的,想看啥木頭,儘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