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自己跑的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866更新時間:26/07/21 01:22:05

八月廿六,夜。


河灣鎮碼頭沙場。


窩棚里瀰漫著汗酸、霉爛和劣質煙草混合的渾濁氣味。


鼾聲、磨牙聲、痛苦的呻吟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座活著的墳場。


石大富側躺在潮濕的草鋪上,後背的鞭傷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又被汗水和新磨破的口子反覆浸泡,又痛又癢。


但這皮肉的痛苦,遠不及心頭的絕望來得深沉。


三天又三天,那賬本上的欠債,非但沒減少,反而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王把頭每天都能找出新的名目來扣錢,工具磨損加重、效率低下影響旁人、甚至昨晚那碗稀粥里多了一根沒挑凈的柴草,都被算作浪費糧食,扣了五文。


回家的路,被這無情的債務徹底堵死,前方只有累死或被打死這兩條絕路。


旁邊的石大貴在睡夢中不安地抽搐,嘴裡發出模糊的嗚咽。


他的手,原本只是磨破皮,現在已滿是紫黑色的血痂和潰爛的膿痕,稍微碰觸就鑽心地疼。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石大富盯著窩棚頂漏下的星光,一個念頭像毒藤般瘋狂滋長,


跑!必須跑!哪怕死在逃跑的路上,也比在這裡被一點點磨死強!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無法遏制。


白天幹活時,他像只困獸,用眼角餘光拚命觀察。


他發現,子時與寅時之交,是守夜監工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那時,人最睏乏,巡邏的間隔會拉長,而且靠近河邊堆放廢舊漁網和爛木頭的那個角落,


柵欄有一處因為河水常年沖刷,根基有些鬆動,用力或許能扒開一道口子,勉強容一人擠過。


外面就是亂石灘和渾濁的河水。


他悄悄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弟弟。


石大貴眼裡先是恐懼,隨即燃起一絲瀕死的瘋狂光芒,用力點頭。


八月廿七,寅時初刻。


窩棚外,風聲嗚咽,蓋過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石大富輕輕推醒弟弟,兩人像兩條陰影,貼著窩棚的土牆,一點點挪向外面的黑暗。


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碎胸膛。


每一聲遠處的犬吠,每一次風吹動破木板的吱呀聲,都讓他們渾身僵硬,血液幾乎凝固。


他們赤著腳,踩在冰冷刺骨的沙土和碎石上,強忍著疼痛和寒顫,朝著記憶中的角落匍匐前進。


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將沙堆和雜物投出猙獰扭曲的怪影,就像隨時會撲過來噬人一樣。


近了,更近了。


那處鬆動的柵欄就在眼前。


可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和含糊的交談聲由遠及近!


是巡夜的監工!


兄弟倆魂飛魄散,死死趴在兩捆爛漁網後面,連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能聽到皮靴踩在沙地上的沙沙聲,幾乎就在頭頂掠過。


一個監工嘟囔著「這天兒真他媽冷」,另一個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快交班了,眯瞪會兒....」


腳步聲漸遠。


石大富等了幾息,確認人走了,才敢輕輕拉了一下幾乎癱軟的弟弟。


兩人手腳並用,爬到柵欄邊。


果然,底部有幾根木樁已經腐朽,與橫欄的連接處鬆脫。


兄弟倆用盡全身力氣,也不敢發出太大聲音,一個推,一個扳,指甲翻裂,手掌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混著冷汗,黏膩濕滑。


「咔嚓......」


一聲輕微的斷裂聲。


一道窄縫出現了!


石大貴瘦小,先側著身,拚命擠了出去,肩膀和後背的破衣服被木刺刮開新的口子。


輪到石大富時更艱難,他比弟弟壯實些,那道裂縫幾乎要將他卡住。


他拚命收縮腹部,感覺肋骨都要被擠斷,粗糙的木刺刮過背後結痂的鞭傷,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差點叫出聲。


終於,在幾乎脫力的那一刻,他掙脫了出來,重重摔在柵欄外的亂石灘上,啃了一嘴泥沙。


來不及喘息,也顧不上疼痛。


身後沙場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拖長了調的,好似剛睡醒的吆喝,


「什麼人?站住!」


被發現了!


兄弟倆肝膽俱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跑的本能。


他們連滾爬起,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黑暗中的河道。


冰涼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小腿、大腿、腰腹......


他們不會水,但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撲騰著,掙扎著,朝著對岸那片模糊的,更深的黑暗輪廓拚命劃去。


身後,隱約傳來更多的呼喝聲,有火把的光亮在岸邊晃動,甚至有一兩支箭矢「嗖嗖」地射入他們附近的水中,激起小小的水花。


但這追捕似乎並不急切,火把只在岸邊逡巡,並未下水,箭矢也射得頗為隨意,更像是一種驅趕和警告。


冰冷的河水吸走了他們最後一點體溫,也沖淡了身後的喧囂。


不知撲騰了多久,就在石大富覺得手腳僵硬,快要沉下去時,他的腳觸到了堅實的河底,


他們竟然歪打正著,掙扎到了對岸一處水較淺的河灣。


兩人濕淋淋地爬上岸,趴在泥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張大嘴拚命喘息,咳出嗆進去的河水,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


回頭望去,對岸碼頭的火光已經變得遙遠模糊,人聲也聽不真切了。


「跑...跑出來了?」


石大貴牙齒咯咯打顫,難以置信地低聲問,臉上不知是河水還是淚水。


「跑...跑出來了!」


石大富重重喘了口氣,劫後餘生的狂喜和虛脫感同時湧上,讓他幾乎暈厥。


他掙扎著拉起弟弟,


「快走!離開河邊!別被追上!」


兄弟倆相互攙扶,憑著記憶和對星光的粗略辨認,朝著麻柳村的方向,一頭扎進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


他們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手腳被荊棘石塊劃出道道血痕,背後的傷口被河水一泡,更是疼得鑽心。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自由帶來的,近乎眩暈的興奮。


「大哥!我們...我們真逃出來了!」


石大貴聲音帶著哭腔,卻是笑著的,


「他們沒追上!定是沒發現我們從那兒鑽出去!」


「嗯!」


石大富也用力點頭,雖然每走一步都牽動全身傷痛,但心頭一塊巨石彷彿落了地,


「天助我們!那柵欄正好鬆了!巡夜的也打盹了!」


他們回味著驚險的逃亡過程,越想越覺得是自己運氣好,加上足夠機靈勇敢。


至於那些恰好鬆懈的守夜,恰好能扒開的柵欄....


都被他們自動歸結為老天的眷顧和自己的急智。


與此同時,河灣鎮碼頭沙場。


王把頭披著外衣,站在岸邊,看著對岸黑暗中那兩個連滾爬消失的小黑點,慢悠悠地喝了口溫酒。


一個提著弓箭的監工湊過來,低聲道,


「把頭,按您的吩咐,嚇唬了一下,沒真射。」


王把頭嗤笑一聲,將碗里的殘酒潑進渾濁的河水裡,


「倆快被榨乾油的燈捻子,再不放,就該滅在咱們這兒了,死了人,哪怕是賤命的流民,也惹來麻煩,


現在多好,自己跑的。」


他臉上露出一絲精明的冷酷,


「賬上還欠著老子好幾百文呢,這債,可就跟他們一輩子了,就算日後真找了回來,也是他們理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