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一聲「開始」，空地中央的氣氛驟然緊繃。
她與林清舟分別站定在模型文鰩神魚的頭部和尾部兩側，幾個健仆在康嬤嬤的指揮下，分別握住幾根主牽引線，在空地邊緣呈扇形散開。
那半丈見方的模型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天青與月白的絲綢彷彿蘊含著流動的雲靄，無數絢麗的飄帶無風自動，輕輕拂動。
龐大的體型、流暢妖異的曲線、華美得不似人間之物的光澤，甫一完全展開，便牢牢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康嬤嬤，眼中也難掩讚歎，春杏和小蓮更是捂著嘴，生怕驚呼出聲。
連那幾個健仆，也看得目瞪口呆。
遠處林子邊緣，那兩個如背景板般的守島僕役，原本漠然平靜的眼神，在模型完全展開的剎那，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
其中個子稍高的那個，右手甚至下意識地按向了腰后。
他們奉命看守此島，職責所在便是防止任何可疑人物。
這突然展開的、龐大耀目、形制奇詭的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物事，莫非是某種他們不識得的奇門器械？
或是....用來傳遞信號的異狀旗幟？
兩人對視一眼，矮個那個微微點頭，高個漢子便悄無聲息地向前踏出幾步，目光如鉤，緊緊鎖定著空地上的模型和忙碌的眾人，
渾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上前盤問甚至阻攔。
空氣里瀰漫開一股無聲的警惕。
就在這時，晚秋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
「三哥，東南風，穩，開尾翼左一，右二氣門！」
「好！」
林清舟應道，手下穩而快，扯動了模型尾部兩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繩。
只聽極輕微的「噗」一聲，模型尾部兩側，兩處用輕薄紗羅精心製作，偽裝成鱗片紋理的菱形氣門應聲翻開，露出了小小的開口。
幾乎是同時，空地邊緣的健仆們在康嬤嬤的手勢指揮下，開始順著風向，小步，勻速地奔跑起來，手中的牽引線漸漸綳直。
風，從開闊的水面持續吹來，帶著濕潤的力量，毫無阻礙地撲向空地上的模型。
那兩處打開的氣門化作巨魚呼吸的鰓孔，貪婪地吞吸著氣流！
奇迹發生了。
只見那原本平鋪在地上的，柔軟華麗的絲綢表面，以那兩處氣門為起點，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內部溫柔而有力地撐起，泛起一陣清晰可見的，漣漪般的波動。
緊接著，波動迅速蔓延，整個模型龐大的身軀像是蘇醒了過來，開始緩緩地，卻又不可逆轉地鼓脹、充盈、隆起！
頭部昂起，胸腹飽滿，流線型的軀體在風中勾勒出充滿力與美的輪廓。
那些飄逸的尾鰭和無數細長的飄帶，不再是無力地垂落，而是被灌入的氣流充盈，
化作真正的魚鰭般微微顫動，又似絢爛的雲霞舒捲！
「起來了！鼓起來了！」
小蓮忍不住低呼，緊緊抓住了春杏的胳膊。
康嬤嬤眼睛一眨不眨，屏住了呼吸。
陳信抱著胳膊站在稍遠處，臉上那副不耐與懷疑的神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了驚訝，期待和隱隱興奮的專註。
他緊盯著那逐漸脫離地面，好似有了自己生命般的華麗造物。
那個原本準備上前盤問的高個守島僕役，腳步生生頓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怪東西在風中自行鼓脹，變幻形態，臉上寫滿了錯愕與茫然。
這....這是什麼戲法？既非兵器，也不像信號，倒像是....
「嘿，你看那線！」
矮個僕役不知何時也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古怪語調，
「還有那些人扯著的架勢.....這，這該不會是.....是個紙鳶吧？」
「紙鳶？」
高個僕役一愣，仔細看去。
可不是么！
那幾個人手裡扯著的，分明是結實的麻線，控制著那怪東西的姿態。
隨著他們跑動和調整牽引，那鼓脹起來的華麗玩意兒開始搖晃晃晃地，一點點地脫離地面，雖然離地不高，
但那姿態......分明就是放紙鳶的起勢！
只是這紙鳶未免太大，太花哨，也太像條活魚了！
高個僕役緊繃的身體鬆了下來，按住腰后的手也放下了。
他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化為一種混合了荒謬，好笑和白緊張一場的鬱悶表情，啐了一口，
用極低的聲音對同伴吐槽道，
「他娘的！嚇老子一跳！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搞了半天，是幫京城裡來的富貴閑人，跑到這荒島上來放他娘的花哨大風箏！真是吃飽了撐的，花里胡哨！」
矮個僕役也咧了咧嘴，搖搖頭，徹底失去了興趣，重新退回林子邊緣，抱著胳膊，
用一種看猴戲般的眼神，意興闌珊地瞟著空地那邊熱火朝天的試飛。
他們不知道，他們眼中花里胡哨的大風箏，此刻正經歷著最關鍵的時刻。
晚秋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緊盯著空中那搖晃的文鰩，感受著通過手中牽引線傳來的每一絲力道變化。
風力很足，模型灌風順利，但平衡極難掌握。
它太大了，曲面太複雜，任何一點細微的牽引力差異或風向波動，都會導致它側傾甚至翻滾。
「左側力道收一點！後方穩住！」
她聲音急促清晰。
林清舟立刻調整自己手中的線。
負責其他牽引線的健仆也在康嬤嬤的指揮下相應調整。
巨大的模型在空中掙扎，搖晃，時而昂首，時而擺尾，如一條初次離水，試圖駕馭陌生領域的大魚。
華麗的飄帶在空中狂亂舞動，折射著炫目的陽光。
陳信看得手心冒汗，幾次想開口，又硬生生忍住。
就在模型又一次劇烈側傾，幾乎要一頭栽下時，晚秋眼中精光一閃，厲聲道，
「開背鰭氣門！全開！」
林清舟毫不猶豫，猛地扯動另一組細繩。
霎時間，模型背部幾處隱蔽的氣門同時翻開！
更強的氣流猛然灌入，一雙無形的手在背部用力一托！
同時，晚秋和幾名健仆配合默契，同時向側後方疾退數步，手中牽引線猛地一頓，一放！
奇迹再次發生。
那眼看要失控的文鰩，借著背部灌入的氣流和牽引線巧妙的合力，竟在空中完成了一個驚險卻又流暢的擺尾迴旋，
龐大的身軀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重新找回了平衡！
並且，借著這股勢頭和持續穩定的風力，它開始緩緩地，但卻堅定地向上攀升！
一寸，兩寸，一尺，兩尺......
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文鰩神魚，終於穩穩地懸停在了離地近一人高的空中！
它微微起伏，好似在呼吸，華麗的鱗片在陽光下流動，無數飄帶如彩霞繚繞，栩栩如生，宛如神物臨凡！
成功了！
空地上一片寂靜，只剩下風吹過布帛的獵獵聲和眾人壓抑的喘息。
下一刻，歡呼聲驟然爆發！
「成了！真的飛起來了！」
小蓮跳了起來。
「老天爺...真像活的......」春杏喃喃道。
康嬤嬤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
林清舟看著空中那穩定懸浮的造物，再看看身旁額頭汗濕，眼睛卻亮得驚人的妹妹，
暈船大半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陳信張了張嘴，似乎想罵句什麼來掩飾自己的震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嘿！」了一聲，
搓了搓手，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死死盯著空中那夢幻般的景象，心裡念著，
『老祖宗！等著爺回去給您長臉吧！』
連遠處那兩個意興闌珊的守島僕役，此刻也看得有些呆住了。
矮個僕役碰了碰同伴，咂咂嘴，
「嘖....還別說，這大風箏....真他娘的好看...真是稀奇了...」
高個僕役沒說話，只是望著空中那彷彿在遊動的華麗巨魚，眼神有些發直。
晚秋沒有歡呼。
她緊緊握著手中的牽引線，感受著那份通過絲線傳來的，沉甸甸的，卻又無比輕盈的飛翔之力。
成功了，模型成功了！
這證明了她的設計，證明了先灌風後起飛的思路可行，證明了那些複雜的氣門和牽引線陣的有效！
更大的信心在晚秋心中升騰。
模型能行，那放大數倍，真正的文鰩神魚，也一定能翱翔於九天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