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河灣鎮河岸，林家茶攤。
日頭漸高，河灣鎮碼頭的喧囂達到一日中的頂峰。
汗流浹背的力工、高聲吆喝的貨主、穿梭其間的挑夫小販，將這片臨水的空地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沸騰的蜂巢。
各種氣味，汗水、河水、貨物、食物、牲口混雜在一起，在灼熱的陽光下發酵，構成碼頭獨有的惡劣氣息。
張春燕的茶攤，便嵌在這片喧囂的邊緣。
她系著乾淨的圍裙，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
臉上帶著溫婉卻不過分熱絡的笑容，手上動作不停，舀茶、收錢、擦拭竹杯，偶爾抬頭應和幾句熟客的寒暄，眼神清亮，帶著一種經事的沉靜。
自昨日林清山震懾了那幾個混混離開后，再無人敢來明目張胆地撩閑，頂多是幾個臉皮厚的力工多看她幾眼，見她神色淡然，目不斜視，也就訕訕地買了茶走開。
她牢記丈夫的話，也記得自己的本分，不卑不亢，只專註眼前這一勺一壺的生意。
攤子前人流不斷，大木桶里的涼白開眼見著往下消。
張春燕心裡飛快盤算著今日的進項，手下越發麻利。
銅板落入褡褳的叮噹聲，在她聽來比什麼樂曲都悅耳。
她偶爾直起身，揉一揉發酸的腰，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眼前繁忙的碼頭和波光粼粼的河面。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河道的上游，那通常只有貨船，漁船和尋常客渡往來之處，
水波被什麼東西緩緩劃開，漾起不同於往常的，更寬更穩的漣漪。
張春燕下意識凝眸望去。
只見一艘船，正不疾不徐地順流而下，朝著河岸這個方向而來。
那船與碼頭常見的烏篷船，貨船截然不同。
船身頗長，線條流暢，通體漆著深沉的赭紅色，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船體吃水不深，顯然載重不大。
最顯眼的是船中部起了一層樓閣，飛檐翹角，覆著青黑色的瓦當，窗欞似乎還雕著花，離得遠看不真切。
船頭船尾站著幾個身影，衣著體面，不似尋常船工。
船行得穩，幾乎聽不見尋常船隻那種吱呀的搖櫓聲或沉重的划水聲，只帶著一股沉靜的，不容忽視的氣勢，破開粼粼波光，緩緩駛近。
碼頭上的喧囂似乎也因這艘突然出現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精緻大船而凝滯了一瞬。
不少力工，攤販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抻著脖子張望，低聲議論起來。
「嗬！好氣派的船！哪家的？」
「不像咱們本地的樣式....」
「瞧那架勢，怕是來了什麼貴人？」
張春燕也微微眯起眼，望著那艘船。
她心裡模糊地閃過一個念頭，這樣式，這氣派的船，
似乎和那日來接清舟和晚秋的馬車，還有那位貴人給人的感覺...有些隱約的相似....
難道....
她的心輕輕提了一下，但隨即又按捺下去。
貴人行事，豈是她能揣度的？
許是哪位路過的高官富商，又許是鎮上新來了什麼人物。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到自己眼前的茶攤上。
無論來的是誰，都與她這賣涼茶的村婦無干。
張春燕深吸一口氣，將那一閃而過的紛亂思緒壓下，臉上重新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對下一個走到攤前的，滿面塵灰的力工溫聲道，
「大哥，喝涼茶嗎？一文錢一杯。」
那力工憨厚地點頭，遞過一文錢。
張春燕利落地舀起一碗澄澈琥珀色的涼茶遞過去。
忽然，張春燕手腕一抖，因為風聲中，
好似聽到了一聲，
「大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