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陳府西跨院。
當清水村林家小院在粗茶淡飯和瑣碎勞作中迎來疲憊的夜晚時，河灣鎮陳府西跨院的燈火，卻依舊明亮如晝，甚至比白日更加耀眼。
屋內，裁剪完畢的所有部件被重新整理，按照縫合順序整齊地鋪陳在幾張併攏的大桌上，或是懸挂在臨時拉起的乾淨細繩上。
天青、月影、各色雲錦....在無數燭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得不似凡間物，卻又靜靜地等待著被賦予新的生命形態。
晚秋和林清舟並未立刻開始縫合。
他們與康嬤嬤圍在桌邊，就著最大的那張文鰩神魚結構圖，低聲快速地商討著。
「嬤嬤，」
晚秋指著圖紙上標註的幾處關鍵接縫和內部氣腔結構，
「主體部分，尤其是這兩片巡天翼與軀幹的連接，還有頭部與頸腹的過渡，受力最大，對平整度和牢固度要求極高，
這幾處，怕是要勞煩你親自來，線腳務必細密均勻，且要藏好，不能露在外面影響美觀和風阻。」
康嬤嬤湊近圖紙，眯著眼仔細看了看那些複雜的線條和標註，又伸手輕輕摸了摸旁邊實物部件的邊緣，心中已然有數。
這農家女，不僅畫圖畫得明白，交代起活兒來也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她點頭，
「這幾處交給老身，姑娘放心，只是....」
她看了看鋪滿桌面的眾多部件，尤其是那些長達數尺，需要拼接的飄帶和裝飾條，微微蹙眉，
「這量著實不小，若要趕在三日內完成縫合蒙面，光靠老身一人，怕是不夠，
是否....從外面綉坊請兩位手腳利落的綉娘來幫忙？」
晚秋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目光掃過屋內，落在一直垂手侍立在牆角，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蓮和春杏身上。
「嬤嬤，」
晚秋的聲音更輕了些，帶著商量的口吻，
「小蓮和春杏都是極穩妥的，午間歇息時，我也問過她們，她們在家時都常做針線，縫補衣裳，納鞋底都不在話下，
我要的縫製，不同於繡花，不求花樣精巧，只求針腳細密、均勻、牢固，將裁剪好的布片準確，平整地縫合起來即可，讓她們來，應當可行。」
晚秋看向康嬤嬤，眼神清澈坦誠，
「再者，嬤嬤也說了，此事貴在機密，外面請人，縱使可靠，也難保萬一，
小蓮和春杏是府里的人，規矩懂得，也更讓人放心些，
咱們就在這屋裡把門一關，嬤嬤你總領著，我在旁看著指點，三哥也能搭把手處理些雜事，
咱們幾人，日夜趕工，未必不能成。」
康嬤嬤順著晚秋的目光看向那兩個小丫鬟。
小蓮和春杏聽到提及自己，身子都繃緊了，頭垂得更低，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又是緊張，又是隱隱有一絲被點中的無措和激動。
她們在這府里，平日做的多是洒掃，跑腿的粗活，何曾沾手過這般精細又緊要的差事？
這事要是跟著做好了，爺一高興，隨便一賞就是她們好幾個月的月錢。
康嬤嬤沉吟著。
這農家女比她預計的還要機敏。
考慮到爺對此事的重視，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至於這兩個小丫頭....她平日也留心過，小蓮雖膽小些，但做事細緻，有股韌勁，春杏稍大兩歲，更穩重妥帖。
針線基本功，府里對丫鬟都有要求，她們確實會。
最重要的是，是晚秋親自發的話，顯得胸有成竹，這讓她心裡多了幾分底。
「也罷。」
康嬤嬤終於緩緩點頭，目光轉向小蓮和春杏，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威嚴，卻並不凌厲，
「你二人，可聽清了林姑娘的話？」
小蓮和春杏連忙上前兩步，齊齊福身，聲音帶著顫，卻努力清晰，
「奴婢聽清了。」
「此事關乎爺的要務，更關乎這些珍貴料子，半分差錯不得。」
康嬤嬤肅容道，
「你二人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切聽從林姑娘和林公子的吩咐，針線務必用心，
做得好，自然有賞，若有絲毫懈怠或出了紕漏....」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讓兩個小丫頭臉色一白，連忙保證，
「奴婢定當盡心竭力，絕不敢出錯！」
「嗯。」
康嬤嬤臉色稍霽，對晚秋道，
「既如此，便讓她們試試，老身在一旁盯著。」
晚秋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淺笑，對兩個緊張的小丫鬟溫聲道，
「你們別怕，過來，我先教你們幾種這次需要用到的針法，很簡單，一看就會。」
這都是當初大嫂教她的，不是什麼精妙的針法，就是最簡單的，農家最常用的能把布料紮實縫合的回針縫。
她說著，拿起兩塊準備好的邊角料和針線，就著明亮的燈火，現場演示起來。
她的動作不快，講解卻極其清晰，
如何下針，如何走線，針距多大，如何收線打結，都說得明明白白。
林清舟在一旁默默遞著工具。
小蓮和春杏本就是伺候人的人，這些針線沒有不會的，只是忽然被委派這麼重要的任務，有些緊張手抖，
但在晚秋平和耐心的指導和康嬤嬤沉靜目光的注視下，漸漸穩住了心神。
她們本就有些基礎，人又不笨，很快便掌握了要領，在邊角料上練習起來。
晚秋和康嬤嬤輪流查看，指出不足，加以鼓勵。
不過半個時辰，兩個小丫鬟已能縫出符合要求的，細密平整的直線了。
晚秋見狀，便讓她們開始處理那些色彩斑斕的雲錦飄帶。
這些飄帶數量眾多，但形狀規則，縫合要求相對簡單，正是練手和積累信心的好活計。
而康嬤嬤則已凈了手，坐在窗下光線最好的位置，拿起銀針，穿上了與冰蠶絲同色的天青絲線，
開始處理那片最重要的巡天翼與主體連接的弧形接縫。
她眼神專註，手指穩如磐石，每一針落下都精準無比，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卻又帶著柔韌的力道。
晚秋在一旁靜靜看了一會兒，心中暗贊，不愧是經年的老手，這份功力，自己還需時日磨練。
林清舟也沒閑著，他按照晚秋的指示，用特製的薄漿處理某些需要預先加固的邊緣。
燭火跳躍，將幾人伏案工作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搖搖晃晃。
不知過了多久，蓮兒悄悄送了晚飯進來，是幾樣清淡可口的夜宵和茶水。
幾人輪流快速用了，甚至沒怎麼品嘗滋味，便又立刻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
時間，在針線的穿梭中飛速流逝。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唯有西跨院這間屋子，燈火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