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趕著牛車來到河灣鎮碼頭時，日頭已西沉，天邊鋪滿了絢爛的晚霞，將碼頭、貨船、以及熙攘歸家的人群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林清舟的茶攤前，果然又圍坐著幾個剛下工的力工，正端著竹杯，一邊喝茶，一邊聽林清舟說著什麼。
今日林清舟的話似乎又多了些，偶爾還會比劃一下，引得那幾個力工時而點頭，時而發出粗豪的笑聲或感慨的嘆息。
林清山將牛車在不遠處停好，撓了撓後腦勺，心裡那股子疑惑又冒了出來。
他家三弟啥時候變得這麼健談了？
他隱約覺得，清舟這反常的熱絡背後，肯定憋著什麼事。
但三弟心思深，不說，他這當大哥的也不好追問。
他這邊正琢磨著，那邊眼尖的力工已經看到了他，大聲招呼起來，
「喲！林大郎！來接小三爺啦？」
「林大郎，今兒可有點晚啊！是不是家裡新屋子打得順手，忘了時辰了？哈哈！」
林清山被這熱情的招呼打斷了思緒，他本就是個爽朗性子，立刻揚起笑臉，洪亮地應道，
「可不是么！打土坯打得忘了時辰！幾位大哥辛苦，這就收攤了，明日請早啊！」
「哈哈！林大郎，明個過節，可沒活計做了，小三爺，後日還來聽你說道！」
力工們笑著跟林清舟和林清山告別，三三兩兩地散了。
林清舟也笑著點頭回應，手上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茶攤。
林清山上前幫忙，將最後幾樣東西搬上車，目光在弟弟平靜的臉上掃了一圈，終究還是把心裡的疑問咽了回去。
算了，清舟有分寸，他想做啥就做啥吧。
兄弟倆趕著車來到仁濟堂。
林茂源已經收拾停當，正在前堂跟孫鶴鳴說著話。
見到兩個兒子，他臉上露出連日操勞后難得的輕鬆笑意。
「茂源啊，這兩天辛苦你了，快回去好好歇歇，陪陪家裡人。」
孫鶴鳴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又從櫃檯抽屜里拿出一個用紅紙包著的小封，塞到林茂源手裡，
「喏，這是今兒的分潤，我多包了點，算是給你家添個彩頭，明日十五，你就不用來了，在家好好過個節。」
林茂源也沒推辭，接過紅封，拱手道。
「多謝孫兄，那明日就勞孫兄獨自坐鎮了。」
「客氣啥，快回吧，天快黑了。」
孫鶴鳴笑著擺手。
父子三人上了牛車，林清山輕輕一甩鞭子，大黃便邁開步子，拉著車駛離了仁濟堂，朝著清水村的方向行去。
回程的路籠罩在漸濃的暮色中，遠處村莊亮起點點燈火，與天邊初升的星子交相輝映。
晚風清涼，吹散了白日的餘熱。
林茂源靠在車板上，閉目養神，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眉宇間卻鬆弛了許多。
大勇的命保住了，女兒接回來了，家裡雖然添了亂子，卻也更加齊整了。
「清舟，」
林茂源忽然睜開眼，看向坐在車尾的三兒子，
「明日八月十五，碼頭上可還開工？你的茶攤還去嗎？」
林清舟聞聲抬眼，搖了搖頭，
「爹，明日碼頭也歇工，貨船都不靠岸，力工們也各自回家過節。」
「真的？那可太好了！」
不等林茂源說話，前頭趕車的林清山就高興地接過了話頭，聲音里滿是歡喜，
「這下咱家可算能湊齊了！明兒個中秋，咱一家人白日里就能整整齊齊坐在一塊兒，吃頓團圓飯！」
林茂源聽著大兒子憨直卻充滿喜悅的話語，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心裡那點疲憊彷彿也被沖淡了些。
是啊，中秋團圓，是刻在莊戶人家骨子裡的念想。
尤其是經歷了這兩日的驚心動魄，這份平平淡淡的團圓，更顯得珍貴。
「嗯，是該好好過個節。」
牛車駛入清水村時，天已完全黑透，唯有各家窗戶透出的點點昏黃燈光，勾勒出村舍安靜的輪廓。
林家的新宅院後門處，也亮著燈，顯然是有人守著。
還沒等牛車完全停穩，堂屋那邊就傳來了動靜。
張春燕系著圍裙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拿著鍋鏟，
「爹，清山，清舟，你們可算回來了！飯都好了，就等你們了！咦，柳姐姐剛走，你們路上沒碰著？」
「柳眉？她來幹啥？」
林清山一邊拴牛一邊問。
「來送東西的。」
張春燕笑道，引著父子三人往堂屋走，
「說是感念咱家一直以來的照顧，明日過節，沒什麼好送的，自家打的草鞋，給家裡每人備了兩雙，一共十四雙，整整齊齊的，可費工夫了，
哦，對了，」
她像是剛想起來，轉身從堂屋角落提起一個蓋著藍花布的竹籃，
「底下還藏著十個月團呢！我說怎麼籃子這麼沉，柳姐姐也真是，放下籃子說了兩句話就走，我都沒來得及細看。」
竹籃里，十四雙嶄新的，用柔韌的稻草和舊布條編織的草鞋碼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結實耐穿的樣子。
大大小小個不同，看樣子還真能對應林家每個人的腳。
穿上草鞋~飛一般的感覺~
草鞋下面，果然躺著十個用油紙簡單包著的，個頭不小的圓月團，雖然比不上鋪子里賣的精細，
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帶著自家灶火特有的樸實香氣。
「這柳眉，也太客氣了。」
林茂源看著那一籃子東西，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石有田和柳眉兩口子日子才剛站穩腳跟，能拿出這些，已是極重的情分了。
這時，周桂香也從灶房出來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聽到張春燕的話，探頭看了看籃子里的月團，也笑了，
「這兩口子，實誠，光收人家的可不行，春燕，你去把我屋柜子里把兩封點心拿來分一分，晚些給她家也送點去。」
「哎！」
張春燕應了一聲，很快從正房拿了兩個油紙包出來，正是前幾日林清山本打算帶去石橋村，後來沒送出去的桂花糖和芝麻酥。
「還有那兔子，我估計他們早些就把籠子做完了，不好意思開口，晚點一起提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