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瞬間又陷入了另一種更混亂的凝滯。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眾人臉上變幻的神色映照得明明滅滅。
「清舟！你，你胡說什麼？！」
周桂香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急切，
「和離？這種話是能隨便說的嗎？清芬跟大勇是正經夫妻，孩子都有了，怎麼能說和離就和離？這成什麼了！」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和離？那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撕破臉皮的夫妻才會走的路，是要被十里八鄉戳脊梁骨的！
女兒剛出火坑，怎麼能又往另一個坑裡跳？
更何況這還懷著身子，這要是和離了，芬兒的孩子還沒出生就沒爹了！
「三弟，這話可不興亂說啊！」
張春燕也急了，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勸，卻被旁邊的林清山一把抓住了胳膊。
林清山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震驚和茫然，
但他記著路上對三弟的承諾，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勸阻的話，只是用眼神和手上的力道，示意妻子先別急。
張春燕被他按著，急得眼圈都紅了，卻也只能把話咽回去，擔憂地看著小姑子。
林清芬則是徹底懵了，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的三弟，又看看欲言又止的大哥大嫂，
再看看急怒交加的母親，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和離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反覆炸響。
和離？讓她和大勇分開？不....不行！大勇為了她和孩子命都快沒了，她怎麼能.....
「三哥！你怎麼能這麼說！」
林清河也忍不住了，少年人藏不住情緒，滿臉的不贊同和著急，
「二姐和二姐夫好不容易....你這不是往二姐心口捅刀子嗎？」
在一片驚急，反對，不解的低語和目光中，晚秋卻輕輕拉了拉身旁林清河的袖子。
她清澈的眼睛看了看神色平靜，似乎對周遭反應早有預料的林清舟，又環視了一圈激動不安的家人，
聲音清晰的響起在略顯嘈雜的空氣中，
「娘，二姐，清河，你們先別著急。」
她目光最後落在林清舟身上，眼神里是信任多於疑慮，
「咱們先聽聽三哥怎麼說，三哥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不會胡亂說話的。」
晚秋這話像一瓢微微帶著涼意的水，讓飯桌上焦灼的氣氛稍稍冷卻了一絲。
周桂香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張春燕依舊滿臉憂色，林清河也皺著眉，
但至少，大家都暫時停住了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更多質問和反對，
目光重新聚焦到那個丟出和離驚雷后便一直沉默的林清舟身上。
林清舟坐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等眾人因晚秋的話而略微平復的注視中，才重新開口，
「我說和離，不是要拆散你們，更不是要趕大勇走。」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恰恰相反，我是想讓大勇，名正言順，徹徹底底地，成為咱們林家的人。」
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成為林家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林清舟不等他們發問，繼續道，
「昨夜救大勇，用了仁濟堂壓箱底的好葯，孫大夫仁義，只要了十兩銀子。」
「十兩？！」
林清芬忍不住又倒抽一口涼氣，丈夫傷重，林清芬想過醫藥費可能不菲，
但親耳聽到這個數目，還是讓她心口揪緊。
張春燕也捂住了嘴，她也是剛知道居然花了十兩銀子！
林清河和晚秋對視一眼，也都震驚於這個數字，十兩銀子啊，都差不多可以買頭牛了！
「這十兩銀子，是咱們全家辛苦攢下的。」
「這錢花在救命上，我們沒話說，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清芬，
「二姐，這錢，是林家的錢，是咱們一大家子人的血汗，石大勇，他姓石，是石家的兒子，
就算那家人不認他，他花了林家十兩銀子救命，這筆賬，怎麼算？」
周桂香忍不住開口，這筆銀錢的消費，本來是不打算讓林清芬知曉的，沒想到一向穩妥的清舟居然直接說了出來。
「清舟...別...」
林清舟沖著周桂香搖了搖頭，周桂香就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且看清舟想做什麼。
林清芬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淚水撲簌簌滾落。
是啊，十兩銀子....她和大勇，拿什麼還？
憑什麼讓娘家付出這麼多？
「除非，」
林清舟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他入贅林家，做我林家的上門女婿，那十兩銀子，就當是咱家聘他的。」
上門女婿四個字一出，堂屋裡再次陷入死寂，
但這次的寂靜里，充滿了更深的震驚和一種豁然開朗，卻又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這，這怎麼能行！」
周桂香下意識地反對，聲音卻沒了剛才的激烈，帶著一種混亂的糾結，
「上門女婿...那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大勇他，他能願意？就算他願意，外人怎麼看咱們林家？怎麼看芬兒？」
「娘！大勇會願意的！」
一直沉默流淚，好似靈魂出竅的林清芬，此刻卻猛地抬起頭，打斷了母親的話。
她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和篤定，
聲音因激動顫抖，卻異常清晰有力，
「大勇他....他什麼都聽我的！只要我開口，他一定會願意的！」
林清芬說著，看向林清舟，眼神里充滿了感激，了悟，和一種找到出路的急切，
「三弟....你是這個意思，對不對？我跟大勇先和離，再讓大勇入贅！」
林清舟看著二姐眼中那簇驟然燃起的，混合著希望和某種孤注一擲的光芒，
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沉靜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和離，入贅，寫契書，官府備案，
從此，他與石橋村石家，再無半點瓜葛，
生老病死，榮辱得失，皆與林家一體，
他若負你，負林家，自有契書規矩說話，
而石家，再也休想以任何名目，沾染你們分毫。」
原來如此！
林清山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張春燕也慢慢掰開了林清山按著他的手，眼神複雜地看著小姑子和三弟。
林清河則是鬆了口氣，對於他來說，是否入贅都不重要，只要二姐不傷心就好。
而晚秋則點明了關鍵問題，
「三哥，那石家人能同意和離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