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芬被大哥「攆」回老宅這邊,心裡那股想幫忙又怕添亂的勁兒還沒散。
她在院子里站了站,聽見後院隱約傳來窸窣聲和張春燕低低的哼唱,便循聲走去。
從穿堂屋回到老宅,來到老宅後院的兔房。
張春燕背對著她,正彎腰從旁邊的竹筐里往外拿草料,一把把均勻地撒進圈裡,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大嫂。」
林清芬輕聲喚道。
張春燕聞聲回頭,見是她,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二妹來了?這兒有點味兒,快到這邊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引著林清芬往旁邊乾淨些的空地走。
林清芬的目光還黏在那些活蹦亂跳的兔子身上,忍不住感嘆,
「家裡還養了這麼多兔子?看著可真喜人。」
「嗯,是晚秋和清舟有一回上山抓回來的,琢磨著養,不知不覺就這麼多了。」
張春燕笑道,語氣裡帶著對晚秋和清舟的讚賞。
林清芬聽著,心裡又是驚訝又是溫暖。
家裡不光添了牛車、擴了宅子、開了鋪子,連兔子都養得這般興旺....這日子,是真的過起來了。
「大嫂,有啥活我能幹的?喂兔子我也會。」
林清芬挽了挽袖子,又想上前。
張春燕卻一把拉住她,嗔道,
「說了讓你歇著,這些粗活哪用你沾手?草料我都備好了,走,跟我來,有正緊活兒要你幫忙呢。」
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著林清芬往她和林清山住的東廂房走去。
東廂房比正房小些,但收拾得格外整潔溫馨。
靠窗的炕上,鋪著好大一堆嶄新的布料。
旁邊放著針線笸籮、剪刀、划粉等物。
最顯眼的是已經用划粉在布料上畫好了線,裁剪出了一片片衣料,看大小,是給柏川和知暖做的。
「這....這麼多布?」
林清芬看得有些呆。
在她記憶里,娘家雖然從不短孩子們穿衣,但也難得一次見到這麼多新布料,
尤其是給小孩子做衣服,往往是用大人的舊衣改,或是攢好久才捨得扯點布頭。
「天快涼了,得給兩個小的準備厚實衣裳。」
張春燕拉著她在炕沿坐下,拿起一件裁好的小衣片遞給她,又塞給她穿了線的針,
「喏,這是知暖的襖子面,我都裁好了,你照著畫好的線縫就成,針腳細密點就行,柏川的褲子我來縫。」
林清芬接過厚實挺闊的布料,指尖觸到那細密的棉布紋理,心裡一陣酸軟。
她有多久沒摸過這樣好的布料,沒做過這樣細緻的針線活了?
在石家,她自己的衣裳都是補丁摞補丁,哪有心思和余錢給孩子準備新衣?
沒想到回了娘家,第一件正經活計,竟是給侄兒侄女縫新衣裳。
她深吸一口氣,定下神,拿起針,就著窗外明亮的光線,開始一針一線地縫起來。
起初手法有些生疏僵硬,但很快,身體記憶被喚醒,飛針走線漸漸流暢起來。
她縫得很認真,每一針都力求勻稱細密。
張春燕手腳麻利,很快也拿起褲子縫起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兩個搖床里偶爾傳來的,小傢伙們咿咿呀呀的自語聲。
陽光透過窗戶紙,暖融融地照在兩人身上。
張春燕一邊縫,一邊抬眼看了看低頭專註做活的林清芬,又看了看搖床里自得其樂的一雙兒女,
臉上露出溫軟的笑意,輕聲開口道,
「二妹,你來了,我這兒還高興呢。」
林清芬聞言,手中針線一頓,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向大嫂。
張春燕臉上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家常的,令人安心的實在,
「你是不曉得,自打有了這兩個小的,家裡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娘要操持一家子吃喝,還要顧著地里和山上的活計,
你大哥和三弟天天往鎮上跑,晚秋和幺弟要顧著鋪子,還要做那些精巧竹編,
我這兒,帶著兩個孩子,餵豬餵雞喂兔子,縫縫補補,一天也閑不下來,
有時候忙起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兩個小的又還不會說話,我跟他們念叨,他們也只會沖我傻樂。」
她說著,手裡的針線卻沒停,語氣平和自然,
「如今你來了,能陪我說說話,搭把手看看孩子,還能幫我做做針線....我心裡不知道多鬆快,
這家啊,人是越多越熱鬧,活是大家一起幹才不累,
你可別總覺得是給家裡添了麻煩,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回來了,這家才更像個家,更齊全。」
張春燕這番話,說得樸實無華,沒有刻意安慰,也沒有豪言壯語,就是尋常姑嫂之間的體己話,
卻像一陣溫煦的風,輕輕吹散了林清芬心頭最後那點忐忑和自己是累贅的隱憂。
她看著大嫂真誠帶笑的臉,看著搖床里健康可愛的侄兒侄女,再看看手中逐漸成形的小小襖子,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喉嚨哽得厲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意逼回去,低下頭,更加用心地縫著手中的針線,聲音低啞卻清晰,
「嗯,大嫂,我曉得了....我....我縫仔細點,給暖暖做件暖和又好看的襖子。」
「哎!」
張春燕響亮地應了一聲,臉上笑容舒展,不再多言。
姑嫂二人就這樣並排坐在炕上,就著秋日明亮的陽光,一個縫襖子,一個縫褲子,
偶爾低聲交流一句針法或布料,時不時抬眼看看搖床里的孩子,目光溫柔。
屋外,新宅院那邊隱約傳來砍竹,拉鋸的聲響,老母雞帶著小雞在院里咯咯覓食,
土黃不知從哪裡溜達回來,安靜地趴在門口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