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坐在昏黃油燈下,就著香氣撲鼻的菜肴,喝著粗糙卻實在的雜糧糊糊。
再加上有了油水充足的肉菜搭配,這頓飯每個人都吃得心滿意足,胃裡暖烘烘的。
飯桌上,林清山呼嚕呼嚕喝完最後一口糊糊,抹了把嘴,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坐在上首的林茂源,
又看了看周桂香,語氣帶著試探和期待,
「爹,眼看再過幾日就是中秋了,往年家裡忙,路也遠,也就罷了,
今年咱家有牛有車了,是不是....是不是能把二妹接回來住幾天?
這又有大半年沒見著她了,也不知道她在石橋村到底過得咋樣,心裡怪惦記的。」
提到嫁到石橋村的二女兒清芬,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桂香夾菜的手停了下來,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思念和擔憂,輕輕嘆了口氣,沒立刻說話,只是看向丈夫。
林茂源也放下了筷子,沉默了片刻。
清芬也是他從小看到大,一手養大的姑娘,
性子雖不如老大沉穩,也不如老三靈秀,更不像老四那樣寧靜,
但那丫頭心實,也孝順,出嫁前沒少幫著家裡忙裡忙外。
怎可能不想念?
只是這世道,女子嫁了人,便是別家的人,娘家若非有大事,或是婆家格外開明,鮮少有能常接回來住的。
清芬嫁得又不算近,石橋村離清水村隔著幾個莊子,以往全靠兩條腿走,一年能回來一兩趟,都算頻繁的了。
去年中秋,她婆家那邊就沒讓回,只捎了句口信。
想到這裡,林茂源心裡也有些發沉。
但他看著大兒子眼中的期盼,妻子眉宇間化不開的憂色,
再看看圍坐在一起的兒女孫輩,這熱騰騰的煙火氣里,獨獨缺了那個總愛搶著刷碗,笑起來有點憨的二丫頭。
「嗯。」
林茂源終於點了點頭,
「是該去看看,接回來過個節,一家團圓。」
林茂源目光掃過桌上眾人,
「明日清山你送完我和清舟,索性就早些去,在鎮上鋪子里割一刀肉,打一壺好些的酒,再稱兩封像樣的點心,
提著東西去,禮數到了,她婆家那邊總不好說什麼,就說家裡惦記女兒,中秋想接回來聚聚,住上一兩日便送回,
咱們誠心去接,又備了禮,想來親家也會體諒。」
「哎!好!爹,就這麼辦!」
林清山一聽父親同意了,還安排得這般周全,立刻喜上眉梢,連連點頭,
「明天一早我就去辦!保准把二妹接回來!」
周桂香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嘴角卻漾開了真切的笑意,
「對,對,提著禮去,好好說,親家是明理的人,肯定能答應,清芬那丫頭....也不知道是胖了還是瘦了。」
她念叨著,已經開始盤算明天接回女兒后,做點什麼她愛吃的。
林清河和晚秋對視一眼,也都露出高興的神色。
二姐出嫁時清河還小,印象已有些模糊,但血脈親情是割不斷的,想到能一家團聚,心裡自然歡喜。
去年過年時晚秋跟二姐也接觸過,是合得來的性格,一家團圓,自然也跟著高興。
張春燕也笑著道,
「那可太好了,二妹回來,家裡更熱鬧了。」
因為這個決定,飯桌上的氣氛更加融洽。
-
翌日,八月十二。
林清山心裡惦記著接妹妹的大事,幾乎是一夜淺眠,雞叫頭遍就利索地爬了起來。
他先是去到灶房,幫著周桂香將火燒旺。
周桂香也起得極早,正就著微弱的晨光,在案板上揉著一大塊雜糧麵糰。
她知道大兒子今日要趕遠路,特意多舀了半碗細面摻進去,又狠狠心,舀了小半勺豬油化在溫水裡和面,這樣烙出來的餅子更軟和禁餓。
「娘,我來燒火,你專心烙餅。」
林清山蹲在灶膛前,將柴火架得旺旺的。
火光映著他憨厚略帶興奮的臉。
「嗯,你去看看你三弟那邊收拾得咋樣了,他那些傢伙什多,仔細別落下了。」
周桂香一邊麻利地將麵糰分成劑子,擀成一張張厚薄均勻的圓餅,一邊叮囑。
林清山應了一聲,跑到院子里。
林清舟也早已起身,正將晾晒乾的竹杯一個個仔細碼放進竹筐里,又將四個大木桶在板車上固定好。
那頂可收攏的大涼棚、兩個陶缽、二十個竹凳,也都一一歸置妥當。
「三弟,我來!」
林清山上前幫忙,兄弟倆手腳麻利,很快便將茶攤的一應傢伙什裝車完畢。
大黃似乎也感知到今日的不同,甩著尾巴,噴了個響鼻。
天色漸亮,金紅色的朝霞染紅了東邊的雲彩。
周桂香的餅也烙好了,兩面焦黃,散發著糧食和油混合的樸實香氣。
她用乾淨的棉布包了七八個,塞進林清山隨身帶的褡褳里。
「路上吃,接了你二妹,也給她墊墊,晌午前若能趕到石橋村最好,若是趕不上,也別餓著。」
「知道了,娘。」
林清山將褡褳背好。
這時,林茂源也拎著藥箱出來了,林清舟套好牛車,父子三人不再多耽擱,
跟周桂香,張春燕和揉著眼睛出來的林清河、晚秋打了招呼,便趕著車出發了。
牛車先到了河灣鎮。
林茂源在岔路口下了車,
林清山又把林清舟送到他慣常擺攤的河岸位置,幫林清舟把鋪子支起來,就趕忙牽著大黃,
熟門熟路地往鎮上的肉鋪、雜貨鋪和點心鋪子去。
他心裡記著父親的叮囑,割了足足三斤上好,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用干荷葉包了,細繩紮緊,
又去酒肆打了一壺鎮上口碑不錯的粟米酒,
最後在點心鋪子稱了兩封油紙包著的桂花糖和芝麻酥,算是像樣的四色禮。
將這些東西小心放在車板上,用舊麻袋裝好,林清山這才坐上車轅,辨了辨方向,一揮鞭子,駕著牛車,朝石橋村所在的東南方向駛去。
石橋村比清水村遠了不止一倍,中間要經過兩個不大的村落和一段略顯荒僻的土路。
林清山心裡著急,大黃也撒開蹄子,車輪碾過塵土,吱呀作響。
他一邊趕路,一邊啃著母親烙的餅子,腦子裡一會兒想著二妹見到自己該有多高興,一會兒又忍不住擔心她在婆家是不是真受了什麼委屈。
去年過年她回來躲清凈,雖強顏歡笑,但那眉眼間的郁色,他這個做大哥的並非毫無察覺。
日頭漸漸升高,約莫走了快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條不寬的小河,一座有些年頭的石板橋橫跨其上,
橋那頭,散落著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正是石橋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