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卯時三刻，天光微亮。
漫長而混亂的一日終於翻過，清水村在薄霧和微涼的晨風中蘇醒。
周桂香是家裡起得最早的，年紀大了，覺少，心裡又擱著事。
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推開房門，準備先去灶房把火燒上，好做一家人的早飯。
然而剛走到堂屋門口，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乾乾淨淨，不見一片落葉雜物，連平日雞群偶爾留下的爪印都被仔細清掃過，露出濕潤平整的泥土地面。
靠近菜畦的那一小塊空地，昨日還略有些凌亂的腳印和掉落的菜葉也不見了，顯得格外清爽。
再往後院菜地望去，只見原本有些滋生的雜草已被拔得乾乾淨淨，堆在田埂邊，菜葉子上的露水還未乾，在曦光中閃著晶亮的光，顯然是剛被澆過水。
「這是....」
周桂香心裡納悶，誰起這麼早？難道是清山還是晚秋？
她正想著，就見柳氏提著個用竹枝扎的簡陋掃帚，從後院輕手輕腳地走出來，額上帶著細密的汗珠，看見周桂香，
連忙停下腳步，有些局促地低下頭，小聲道，
「周嬸子，您起了？我....我看院子里有點臟，就順手掃了掃，菜地里的草也該拔了....」
周桂香這才明白，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意，
「哎呀，柳家妹子，你起這麼早做什麼？家裡這些活計不用你忙，你身子要緊，孩子們也要人看著，
再說，灶房，後院那些地方.....」
柳氏連忙搖頭，聲音更低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關著門的屋子，我都沒進，我就掃了掃院子，拔了拔草，澆了水.....別的我不敢動。」
她語氣里的卑微和小心，讓周桂香聽了很不是滋味。
這時，晚秋也揉著眼睛從南房出來了，她每日要去開鋪子，也起得早。
看到煥然一新的院子和正在說話的阿娘與柳氏，她也明白了。
目光掠過院子，又落在新堂屋門口。
石有田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靠牆坐在草席邊緣，就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手裡拿著柴刀，正專註地劈著竹篾。
他腳邊已經整齊地碼放了一小捆劈好的，粗細均勻的竹篾，看那數量，怕是他天不亮就起來在幹了。
腿傷讓他動作有些僵硬，但手上的活計卻一絲不苟。
「石大哥，柳嫂子，你們.....」
晚秋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這一家子，生怕給別人添一絲麻煩，恨不得把所有的感激和不安，都用這種最實在的方式表達出來。
周桂香嘆了口氣，走上前，接過柳氏手裡的掃帚，
「好了好了，活兒幹完了就歇著，小花和小樹還睡著吧？讓他們多睡會兒，有田，你也停手，腿傷不能久坐，歇著！」
「不累，周嬸子，這點活不算啥。」
石有田憨厚地笑了笑，手上卻沒停。
周桂香知道勸不動，搖搖頭，轉身往灶房走，心裡卻盤算開了。
昨日夜裡一家人悄悄商量過，如今家裡多了四口人，雖說只是暫住，但口糧眼見著要緊張。
原本林家因為開了鋪子，林茂源在鎮上有工，日子稍寬鬆些，會吃三頓，如今肯定不行了。
一來糧食要省著，二來....也不能在石有田一家面前顯得太過特殊，免得他們更不自在。
所以決定，從今日起，全家也跟著恢復一日兩餐，早晚各一頓，跟從前一樣便是了。
「娘，我去燒火。」
晚秋跟了進來，低聲說。
「嗯。」
早飯很簡單，就是一大鍋稠稀適中的野菜雜糧粥，配一點鹹菜。
飯桌上氣氛有些安靜。
石有田和柳氏只敢喝自己碗里的，小樹和小花更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林家人努力想找些話說，卻也知說什麼都容易讓他們更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