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杏花村。
午後的悶熱像一塊濕布裹著杏花村。
村東頭周老四家院里,那點勉強維持了六日的表面平靜,終於被一聲陶罐碎裂的刺耳響聲徹底打破。
「天殺的喪門星!偷到我糧缸里來了!」
周老四的婆娘張氏尖厲的咒罵聲穿透了院牆。
她揪著一個瘦小婦人的頭髮,另一隻手指著地上撒了一地的糙米,眼睛瞪得血紅。
婦人是移民石小滿的婆娘石柳氏,
此時的石柳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辯解,
「我沒有....是娃餓得直哭,我就想....就想抓一小把熬點糊糊....」
「一小把?這一地是一小把?」
張氏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住我的屋,吃我的糧,還敢偷!滾!都給我滾出去!」
院子另一頭,石小滿正從地里被叫回來,看見這一幕,拳頭捏得咯咯響,卻被他借住的那家主家,
周老四冷著臉攔在屋檐下,
「石小滿,你可想清楚,出了這個門,你們一家睡野地去?」
幾乎同時,村西頭也鬧開了。
移民孫家十三歲的半大小子,因為主家孩子罵他「要飯的外鄉狗」,兩人扭打起來,撞翻了院子里晾曬的乾菜。
主家見狀抄起扁擔就要打,孫家夫婦跪下來攔,哭求聲,叫罵聲混成一團。
其他幾戶借住的人家,雖未鬧到這般田地,但空氣也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移民們縮在分到的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主家們臉色陰沉,互相串門的次數明顯多了,低聲交換著不滿,
「天天看著,煩也煩死了。」
「可不是,幹活是勤快,可那眼神....瞅得人心裡發毛。」
「周村長當時說得倒好,秋收后想法子,秋收還有兩三個月,這日子可怎麼過?」
矛盾積累到了臨界點,只需一個火星。
周老四家這罐打翻的米,就是那火星。
消息風一樣卷過杏花村,也卷進了正端著粗瓷碗喝粥的周長山耳朵里。
他聽完報信後生的話,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慢條斯理地把碗里最後一口粥吸溜完,才放下碗,抹了抹嘴。
「知道了。」
周長山沒急著去,反而先背著手,不緊不慢地在村裡轉了一圈。
他去看了鬧得最凶的周老四家和村西頭的孫家借住處,也沒進去勸,就站在外頭聽了一會兒裡頭的哭嚷。
又去另外幾戶有移民借住的人家門外站了站,跟碰到的本村人點頭打招呼,隨口聊兩句天氣,問句「吃了嗎」,絕口不提移民的事。
等他轉到村中那棵老槐樹下時,日頭已經西斜。
樹蔭下,已經自發聚攏了七八戶有移民借住的主家,還有幾個村裡說得上話的老人。
周老四和張氏也在,張氏正拍著大腿跟人哭訴自家被偷的委屈。
移民們則忐忑地聚在稍遠些的牆角,石柳氏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淚痕。
見周長山來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本村人帶著怨氣,移民們則是惶恐和一絲微弱的期盼。
「都聚在這兒呢?」
周長山笑眯眯的,像是沒看見那劍拔弩張的氣氛,自顧自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坐下,
「老四家的,嗓門不小啊,我在村那頭都聽見了。」
張氏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又拔高一度,
「周村長!你可要給我們做主!這日子沒法過了!讓這些外鄉人趕緊滾!」
「對!不能再住了!」
「當初說好暫時落個腳,這天天鬧心!」
本村人紛紛附和。
周長山抬手虛按了按,等聲音稍歇,才轉向牆角的移民,笑容淡了些,
「石小滿家的,怎麼回事?真偷米了?」
石柳氏「撲通」跪下來,哭著磕頭,
「村長,我....我不是偷,娃兩天沒吃頓正經的了,餓得直抽抽....我就抓了一把,想給娃熬點稀的.....
我錯了,我賠,我當牛做馬賠......」
她語無倫次,瘦弱的肩膀抖得厲害。
她男人石小滿別過臉,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周長山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又看向周老四,
「老四,一把米,值當你婆娘這麼喊打喊殺?鄉里鄉親的,傳出去好聽?」
周老四梗著脖子,
「周村長,話不是這麼說!今天偷一把米,明天就敢偷一隻雞!後天是不是就該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了?這口子不能開!」
「是這麼個理兒。」
旁邊有人幫腔。
周長山點點頭,沒反駁,又看向其他移民,
「你們呢?在別家住著,有沒有什麼說道?」
移民們面面相覷,一個膽子大些的老漢佝僂著腰出來,顫聲道,
「周村長,主家們....主家們是給了地方住,我們感激,
可....可這日子,憋屈啊,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主家給的吃食....實在不頂餓,
幹活我們沒二話,可....可總歸不是自己家,放個屁都不敢大聲。」
本村人聽了,臉上掛不住,有人冷哼,
「嫌不好?嫌不好別住啊!誰求著你們來了?」
眼看又要吵起來,周長山清了清嗓子。
只一聲,周圍就安靜了。
眾人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周長山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在情緒激動的本村人和惶恐絕望的移民之間掃了一個來回,這才緩緩開口,
「鬧也鬧了,哭也哭了,理,我大概聽明白了。」
他先看向本村眾人,
「當初把人領回來,為啥?那是上頭攤派,沒法子,
咱們杏花村,在十里八鄉,也算要臉面的村子,總不能把人往野地里一扔,像什麼話?
那是給咱們村,給各位臉上抹黑。」
他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本村人激憤的情緒稍緩,但仍有不滿。
「可是村長,這麼住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對,家家都不寬裕!」
周長山點點頭,表示理解,話鋒卻是一轉,
「可話說回來,讓他們住進來,是暫時的權宜之計,這才幾天?六天!就鬧出偷字來了。」
他看向石柳氏,語氣沉了沉,
「石小滿家的,不管緣由,動了別人糧缸,就是你的不是,一把米不多,但這事,壞了規矩,傷了和氣,周老四家生氣,在理。」
石柳氏癱軟在地,石小滿拳頭捏緊又鬆開,眼裡的光黯下去。
「不過...」
周長山拉長了聲音,看向周老四和張氏,
「老四,一把米,我周長山替她賠你兩把,看在我的老臉上,也看在孩子快餓出毛病的份上,這事,揭過,行不行?」
周老四和張氏對視一眼,周長山親自說賠,還加了碼,面子給足了,再鬧就顯得他們不近人情。
張氏嘟囔兩句,沒再大聲罵。
穩住本村這邊,周長山這才圖窮匕見,說出了他轉這一下午心裡盤算好的處置方案,
「這麼擠著住,天長日久,不是辦法,主家住不痛快,客人也住不自在。」
他指了指村東頭,
「村東頭,老廟旁邊,不是有兩間當年守林人留下的舊屋子?雖然破,好歹有個頂,四面板正,還有廟前頭那片空地,平整。」
眾人一愣,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樣,」
周長山說得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從今天起,所有借住的人家,移民都搬出來,那兩間舊屋,能收拾出來,擠一擠,先讓最老弱的幾戶住進去,
廟前頭空地,村裡出點舊木料,稻草,各家也湊點不用的席子,門板,幫襯著搭幾個窩棚,
不用多好,能擋個夜露就行。」
移民們猛地抬起頭,眼裡重新燃起一點光,
獨立的地方,哪怕是窩棚!
本村人卻騷動起來,
「村長,這....這不是還得咱們出東西?」
周長山擺擺手,
「聽我說完,住,分開住,但吃和活,還得接著干。」
他看向移民,語氣嚴肅起來,
「村裡給你們地方安身,是仁義,你們不能白住,從明兒起,所有能幹活的人,按戶分片,幫著村裡修繕公用的水渠,清理後山那條快沒法走的路,
活幹得好,村裡管一頓晌午飯,乾的糙,那就只有稀的,這是給你們自己掙口糧,也是給咱們杏花村出力,兩不相欠,誰也別抱怨。」
他又看向本村那些原先的主家,
「原先借住的人家,移民搬出去,你們也鬆快,但人家在你們那兒住了這幾天,也幹了幾天活,不算白住,
村裡出這個頭,安排他們統一幹活,統一安置,以後也不用你們自家管飯,省心,
至於湊的那點材料,就當是抵了這幾天的情分,如何?」
這一番話,有退有進,有打有拉。
對移民,給了他們最渴望的,哪怕簡陋的獨立空間,但代價是明確的集體勞動和更嚴格的管理,口糧還得靠幹活掙,未來依舊模糊,
但至少眼前有了個自己的角落,不用再看人臉色睡覺。
絕望中透出一絲喘息。
對本村人,卸掉了寄住這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包袱,不用再日夜面對入侵者,
雖然要出點舊材料,但相比於長久的麻煩和潛在風險,這點付出可以接受。
而且移民被集中管理,統一勞動,對村裡也有實在的好處,那些公用活計正愁沒人干呢。
周長山把情分和交換算得明明白白,讓他們難以拒絕。
果然,本村人交頭接耳一番,雖然仍有人覺得吃虧,但多數人臉色緩和下來。
比起無止境的摩擦和提防,這似乎是個能接受的解決辦法。
移民這邊,更是沒有選擇。
集中住窩棚,比分散寄人籬下,動輒得咎要強。
幹活掙飯,天經地義。
「多謝周村長!多謝周村長!」
以石小滿為首的幾個移民男人,連忙躬身道謝,聲音帶著哽咽。
石柳氏也爬起身,不停抹淚。
周長山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圓滑的笑,
「都別謝我,要謝就謝咱們杏花村的老少爺們仁義,醜話說前頭,地方,給你們騰了,活,也得給我干漂亮了,
誰要偷奸耍滑,或者再鬧出事端....」
他笑容斂了斂,
「那就別怪我周長山不講情面,杏花村也留不下不知好歹的人。」
「是是是!」
移民們連聲應諾。
「行了,都散了吧。」
周長山揮揮手,
「老四,帶幾個後生,先去老廟那邊看看屋子,清個場,石小滿,你們也派幾個人跟去,今晚能收拾出個大概,就挪過去,其他家,明天白天再搬。」
風波就這樣,在周長山一番連敲帶打,利益置換的操作下,暫時平息了。
暮色漸合時,杏花村村東頭老廟附近,響起了收拾整理的動靜。
移民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一絲劫後餘生般的微弱希冀,
開始搬運他們少得可憐的行李,清理廢墟,準備搭建他們新的,依舊風雨飄搖的家。
周長山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人群散去,然後轉身背著手,慢慢踱回自己家。
自己這些手段,那王保田可是萬萬學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