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將至，張家小院內外早已是煥然一新，紅艷艷的囍字和對聯映著晨光，格外喜慶。
臨時壘起的灶上，大鐵鍋里燉煮的肉菜「咕嘟咕嘟」冒著香氣，混合著新蒸喜饃的麥香，引得幫忙的孩子們在附近打轉。
桌椅碗筷俱已齊備，只等賓客到來。
新郎官張大江已換上了那身嶄新的紅綢喜褂，胸前系著大紅綢花，襯得他原本就精神的眉眼更添幾分英氣，
只是仔細看，耳根還有些發紅，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等一眾年輕後生圍著他，嘻嘻哈哈地說著吉祥話，不時幫他正正衣冠，
檢查一下迎親要帶的離娘肉，離娘酒等物是否齊全。
「吉時到！迎親隊伍出發！」
負責操持禮儀的本家長輩一聲高喝。
頓時，鑼鼓嗩吶齊鳴，是村裡請來的鑼鼓班子賣力地吹打起來。
最前面是扛著迴避牌的開道小伙，接著是四名提著紅燈籠的童子，然後便是今日最氣派的座駕，
林家那輛披紅挂彩，銅鈴叮噹的牛車。
大黃牛似乎也知道今日不同往日，昂首挺胸，步伐格外穩健，牛角上還系了兩朵紅綢花。
林清山親自駕車，張大江和作為陪郎的林清舟，以及本家兩個兄弟坐在車上。
後面跟著一溜挑著聘禮，主要也就是些糕點，果品，布料和吹打樂手的隊伍，浩浩蕩蕩，
在村民的簇擁和嬉笑中，朝著鄰村的陳家窪行進。
陳家窪，陳穗兒家。
比起張家的喧囂，陳家這邊要安靜許多，但也瀰漫著一種忙碌含蓄的喜氣。
陳穗兒的爹陳大夏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此刻穿著漿洗得發白的乾淨褂子，在院子里有些無措地搓著手，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鑼鼓聲，臉上是既欣慰又有些不舍的複雜神情。
陳穗兒的娘張冬春是個利索的婦人，正和幾個本家妯娌，鄰居在屋裡最後幫女兒整理妝發，檢查嫁妝。
陳穗兒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大弟陳穀子十三歲，二弟陳豆子十歲，三弟陳粟子才七歲，
三個半大孩子今日也穿了乾淨衣服，既興奮又有些懵懂地跑進跑出。
新房裡，陳穗兒早已梳妝完畢。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雖是粗布，但漿洗得挺括，綉著簡單的鴛鴦戲水圖案，針腳細密。
一頭烏髮挽成了婦人的髻，插著一支嶄新的銀簪，這便是張家送來的聘禮之一，
臉上薄施脂粉，更顯得眉眼清秀，臉頰泛著羞澀的紅暈。
她安靜地坐在炕沿，聽著母親和嬸娘們最後的叮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穗兒啊，到了婆家，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手腳勤快些......」
張冬春說著，聲音有些哽咽，連忙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
「娘，我曉得的。」
陳穗兒低聲應道，聲音柔順。
她性格溫和內向，但也懂事勤快，是家裡的好幫手。
對這門親事，她起初也有些忐忑，但見過媒人拿來的張家的庚帖，也隱約聽人說過張家二郎是個踏實肯乾的後生，家裡人口簡單，婆婆李氏也是個和善人，心裡便也安定了下來。
莊戶人家的女兒，求的不就是個安穩踏實的歸宿么？
門外傳來孩子們興奮的叫喊，
「來了來了！姐夫家迎親的來了！好氣派的牛車！」
鑼鼓聲，喧嘩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陳家院門外。
一陣鞭炮「噼里啪啦」炸響，硝煙瀰漫中，迎親隊伍到了。
接下來的流程按部就班，卻又充滿了樸素的儀式感和溫情。
攔門，討喜，催妝，謝親......
在媒人和雙方親友的笑鬧協調中進行。
陳大夏和張冬春看著穿戴一新的女婿，
雖然緊張得話不多，但禮數周到，模樣也周正，心裡那點不舍漸漸被滿意取代。
三個弟弟圍著披紅挂彩的牛車和新姐夫，眼睛亮晶晶的。
終於，到了新娘出門的時辰。
陳穗兒在姐妹的攙扶下，蓋著紅蓋頭，慢慢走出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門。
跨過門檻時，她腳步微微一頓。
張冬春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女兒，淚如雨下，
「我的兒......常回來看看......」
「娘......」
蓋頭下，陳穗兒的眼淚也滾落下來。
陳大夏也紅了眼眶，背過身去重重咳嗽了兩聲。
三個弟弟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氛，安靜了下來。
最終，陳穗兒在眾人的簇擁和祝福中，被扶上了那輛披紅挂彩的牛車。
張大江看著身旁蓋著紅蓋頭，身形纖細的新娘，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皂角清香和淡淡脂粉的氣息，
心裡那點殘留的恍惚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這就是我要娶回家過日子的媳婦」的認知。
他挺直了腰板。
「起轎~~回府！」
司儀高聲喊道。
鑼鼓再次喧天響起，迎親隊伍調轉方向，朝著麻柳村返回。
牛車走得穩當，車上的新人並排坐著，雖然隔著蓋頭彼此看不見，但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和那份共同開啟新生活的鄭重。
巳時正，麻柳村，張家。
當迎親隊伍再次回到張家時，氣氛達到了高潮。
鞭炮震天響，看熱鬧的村民將巷子擠得水泄不通。
新娘子被全福人攙扶下牛車，跨過門口燃燒的炭火盆，一步步走進張家的堂屋。
堂屋裡，紅燭高燒，香煙繚繞。
張豐田和李氏穿著整潔的衣裳，端坐在上首，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歡喜。
林茂源，周桂香等至親長輩也分坐兩旁。
「一拜天地~~」司儀拖著長音。
新人轉身，對著天地牌位，深深下拜。
「二拜高堂~~」
轉向父母，再次下拜。
張豐田和李氏連連點頭，李氏的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是歡喜的淚。
「夫妻對拜~~」
張大江和陳穗兒相對而立，隔著蓋頭，彼此躬身。
這一刻，張大江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那些曾經的悵惘煙消雲散，只剩下對眼前這個即將與自己共度一生的女子的承諾和責任。
而蓋頭下的陳穗兒，也深吸了一口氣，默默許下相夫教子，勤儉持家的願望。
「禮成~~送入洞房！」
在眾人的鬨笑和祝福聲中，新人被擁入了布置一新的廂房。
接下來的坐帳，撒帳，挑蓋頭等儀式，在女性長輩和年輕姑娘媳婦的嬉鬧中進行。
當蓋頭被張大江用秤桿輕輕挑開時，他看到了一張清秀溫婉，略帶羞澀的臉龐，正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張大江心裡一動，好似有根輕柔的羽毛拂過。
外間，喜宴正式開席。
八仙桌上擺滿了雖然不算精緻，但分量十足，香氣撲鼻的菜肴，
紅燒肉，燉整雞，糖醋魚，各色時蔬炒菜，還有堆成小山似的喜饃和自家釀的黍米酒。
村民們圍坐在一起，大快朵頤，推杯換盞，祝福聲，笑鬧聲，划拳聲此起彼伏。
林家人分散在各桌，招呼客人，幫忙布菜添酒。
周桂香看著這熱鬧的場面，笑容滿面的親家，再看看自家雖然忙碌但精神頭十足的兒子們和沉穩的丈夫，心裡充滿了滿足。
張春燕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始終帶著發自內心的，為二哥高興的笑容。
晚秋就帶著坨坨這些孩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搶著灑落的喜糖，小臉上笑開了花。
日頭漸漸偏西，喜宴漸入尾聲，但喜慶的氣氛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