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提議,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堂屋裡略顯沉悶的空氣。
但僅僅一瞬的亮光之後,更多現實的考慮便將那份短暫的興奮迅速冷卻。
「晚秋說得在理,用布搭棚子,聽著是比蓋房便宜多了。」
周桂香先開了口,眉頭卻微微蹙著,
「可那布....得是多大的布?尋常做被面的粗布,一尺也得十來文錢吧?
要搭個能遮住幾張桌子,讓人坐著不曬的棚頂,少說也得....一丈見方?
不,可能還不夠,兩邊還得垂下些擋斜陽,那得多少尺布?
價錢先不說,那麼老大一塊布,風吹日晒雨淋的,能用多久?
萬一被大風刮破了,被樹枝掛壞了,可都是錢啊!」
周桂香這麼一算,眾人心頭剛升起的火苗又弱了幾分。
是啊,布看似便宜,可架不住用量大,而且不耐用。
林清山也咂摸著嘴,順著母親的思路往下想,
「不光布的事,就算有了布,也得有結實的架子撐起來,
用竹子搭倒是行,我琢磨著,得搭成個能拆卸的人字架或者四角架才穩當,
可這架子本身就不輕,再加上那麼一大塊布,還有咱們那些桌椅板凳,鐵鍋水桶,柴火爐子....
零零總總加起來,分量可不輕!」
林清山站起身來,在堂屋裡踱了兩步,估量著那些看不見的重量,
「每天出攤收攤,這些傢伙什都得搬來運去,近處還好,要是想去鎮上碼頭那人多的地方,路可不近!
光靠人肩挑手提,一趟根本拿不完,得分好幾趟!那得費多少工夫?還沒開張,力氣先耗去一半了。」
「還有地方,」
張春燕輕聲補充,她心思細膩,想得更周全些,
「咱們在自家村口擺,鄉親們或許能行個方便,可若是去鎮上,碼頭,那都是人來人往,各有地界的地方,
咱們推著這麼一大堆東西過去,臨時找個空地支起棚子就賣茶....會不會佔了誰家的地頭?惹人不快?」
安全問題也被提了出來。
林清河雖然話不多,但考慮實際,
「若是只有三哥一個人出攤,東西這麼多,他既要照看生意,招呼客人,燒水沏茶,還得時時留意著這些傢伙什,
尤其是那口鐵鍋和剩下的銅錢,萬一遇上不講理的,手腳不幹凈的,怕是顧不過來。」
一個個現實的問題被拋出,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上。
晚秋還舉著那件舊衣服,站在院子中央,聽著家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不甘和焦急的神色。
她抓著那件舊衣,頂在腦袋上,又在原地慢慢轉了個小圈。
林清舟也陷入了沉思,晚秋的想法給了他一個全新的方向,一個跳出「固定房產」思維的方向。
但如何讓這個方向變得可行,確實困難重重。
成本、運輸、選址、人力、安全.....每一樣都需要仔細衡量。
堂屋裡安靜下來,
周桂香看著晚秋抓著衣服,眉頭緊鎖轉圈圈的焦急樣子,心裡又是憐惜,又有些無奈。
想法是好的,可過日子不能光靠想法。
林清山坐回凳子上,雙手抱胸,盯著地上那兩個大包袱,好似想從裡面盯出個解決的辦法。
張春燕輕輕拍著懷裡的柏川,目光在家人臉上掃過。
一種混合著希望,焦慮和深深思索的沉默,籠罩著這個夏夜的林家堂屋。
賣掉鎮上的院子像是割捨了一塊已成形的血肉,而晚秋提出的新路子,則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條布滿荊棘但或許能通向更廣闊天地的小徑。
現在,他們正站在這條小徑的入口,努力想看清腳下的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凝結時,晚秋忽然「啊」地輕叫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似的,猛地將舉在頭頂的舊衣服扯了下來,緊緊攥在手裡。
她的小臉因為剛才的焦急和苦思而泛紅,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看向屋檐下某個角落。
眾人被她這聲驚呼吸引了目光,只見晚秋幾步跑到堂屋門口,指著屋檐下掛著的幾頂半舊的,邊緣已經有些毛糙的草帽,
那是林家日常下地幹活遮陽用的。
草編帽子
「草!用草編!」
晚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她抓起一頂草帽,飛快地戴在自己頭上,又摘下來,舉在手裡,語速快得像蹦豆子,
「咱們不用布!布貴,還不結實!咱們用這個!用麥稈,用蘆葦,用茅草!編成大大的,厚厚的草席!就像編草帽一樣,但是編得特別大,特別密實!」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手在空中比劃著,
「咱們不編一塊平的,就編成....編成一個大大的,圓圓的頂子,就像一頂特別特別大的草帽!
中間高,四周慢慢斜下來,雨水順著就流走了,太陽也曬不透!
邊兒上還能編出些穗子或者留長點,垂下來,照樣能擋斜陽!」
這個比喻太形象了!
一頂巨大的草帽!
所有人的眼睛再次被點亮,思路瞬間被帶到了另一個更熟悉,更可行的領域。
「草編?!」
林清山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站起來,
「對啊!草編!咱們怎麼沒想到!麥稈、蘆葦、茅草,後山河灘邊上多得是!
只要花力氣去割,去捶打晾曬就行,幾乎不花錢!
編大草席的手藝,村裡好多老把式都會,連我都會!
編得厚實些,刷上幾遍柿子汁,又防雨又耐用,用個一兩年都不成問題!
分量也不重,最主要的是,不怕損壞了!」
成本問題,迎刃而解!
而且材料易得,還是可再生資源!
「架子也用竹子,但可以做得更輕巧!」
林清舟也迅速跟上思路,眼中閃爍著計算的光芒,
「既然頂子是硬的,能自己定型的草編大帽子,那下面的支撐架子就不用做得太複雜沉重,主要起個輔助支撐和連接的作用,
甚至可以像傘骨一樣,用幾根主要的竹竿撐開,下面用輕便的竹片連接固定。
拆卸起來更方便,捆起來體積也更小!」
運輸負擔,頓時減輕了一大半!
「地方....若是咱們這大草帽能方便收起來,不佔地方,或許還好商量些。」
張春燕思索著說,
「每天收攤,咱們把帽子一卷,架子一拆,桌椅一收,地上乾乾淨淨,不像固定的棚子杵在那裡礙眼,
跟人說說好,給點兒地皮錢,或者乾脆就在碼頭貨場外圍那些沒人管的邊緣空地試試,應該比搭個布棚子惹眼強。」
選址的靈活性,似乎也增加了。
「人手還是問題,」
林清河依舊冷靜,指出了關鍵,
「就算東西輕便了,可要一個人每天搬運,搭建,看守,經營,還是太吃力,也不安全,至少得有兩個人互相照應。」
這話又讓熱烈的氣氛微微一頓。
是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好想法也得有人力去實現。
林清山要忙地里和蓋房,林茂源要坐堂,林清河要看診,周桂香和張春燕要操持家務帶孩子,晚秋年紀小....
似乎只有林清舟是主力。
就在大家再次為人力發愁時,晚秋握著手裡的草帽,小腦袋歪了歪,目光緩緩掃過家人,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清晰地說道,
「那...咱們買頭牛吧。」
「啊?!」
這短短一句話,不亞於在堂屋裡扔下一個小炮仗,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晚秋卻彷彿沒看到家人的震驚,眼睛亮得驚人,繼續飛快地說下去,
「咱們賣了鎮上的院子,不是有二十二兩銀子嗎?起新房子要花錢,但肯定有富餘!
我聽說,一頭正當年的好耕牛,也就十二三兩銀子!
咱們不買小牛,就買頭壯實,溫順,有勁的好牛!」
她越說越流暢,手也跟著比劃,
「每天出攤,把拆好的竹架,卷好的大草席頂棚,桌椅板凳,鍋碗爐子,水桶柴火......統統裝到板車上!
讓牛拉著!到了地方,卸車,搭棚子,擺開!收攤了,再裝車拉回來!省力多了!
一次能拉好多東西,說不定還能多帶點自家做的貼餅子,煮雞蛋賣!有了牛車,去鎮上碼頭也就一會兒功夫,不費勁!」
「而且!」
晚秋看向父母和兄長,語氣充滿了憧憬,
「有了牛和車,以後咱家地里拉糧食、運糞肥、去鎮上賣糧賣菜、走親戚送東西,不都方便了?
農忙的時候,牛更是頂大用!這不比單單守著一個動不了的茶攤院子,用處大得多?
本錢是不少,可這牛和車,是能一直用,幫襯家裡好多事的大件啊!」
買牛?!置車?!
這個提議,已經完全超出了「如何繼續賣茶」的範疇,上升到了為整個家庭未來發展增添重要資產的層面!
周桂香和張春燕震驚地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強烈擊中的心動!
牛啊!車啊!這是多少莊戶人家夢寐以求的!
之前是連想都不敢想,可如今....賣了院子,確實能有一筆不小的活錢!
若是精打細算,在保證蓋房和必要開銷后,擠出一頭牛的錢,似乎....並非天方夜譚!
林清山呼吸粗重,古銅色的臉膛因為激動而發紅,彷彿已經看到自家那頭毛色油亮,腱子肉結實的大黃牛,套著嶄新的板車,
「嘚嘚」地走在村道上的威風樣子!
「晚秋!你這丫頭!這腦子咋長的!太對了!有了牛車,啥都不是事兒!別說去鎮上,去縣裡都行!」
林清舟的心也劇烈地跳動起來。
晚秋這個主意,簡直是神來之筆!
不僅完美解決了移動茶攤最核心的運輸和人力難題,更是一下子將這個小生意的格局和整個家庭的抗風險能力,生產能力,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不僅靈活,成本可控,還能極大改善生產生活條件....
這簡直是一條比守著固定鋪面更光明,更紮實的出路!
堂屋裡徹底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