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肚子會痛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954更新時間:26/07/20 01:30:32

出了下河村,走上通往黑石溝的土路,日頭依舊毒辣。


王保田邁著慣常走路的步子,起初沒覺得什麼,但沒走幾里地,就發現身後的王大寶不對勁了。


這孩子走得很慢,腳步虛浮,瘦小的身子在烈日下搖搖晃晃,臉色從蒼白轉為一種不健康的潮紅,


呼吸又淺又急,汗水像小溪一樣順著凹陷的臉頰往下淌,浸濕了破爛的衣領。


「喂,還能走不?」


王保田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他可不想人還沒送到地方,就先出點什麼事。


王大寶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氣音,腳下又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王保田皺緊了眉頭。


三十多里路,對一個成年漢子不算什麼,可對這個餓得半死,又剛經歷巨變的孩子來說,怕是真要了命。


他看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路,又看看王大寶那副隨時要倒下的模樣,心裡掙扎了一下。


坐車?得花錢。


可要真走死了...麻煩更大。


「唉!」


王保田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跟自己賭氣,又像是認命。


正好後面傳來「吱吱呀呀」的車軸聲,是一輛牛車。


王保田咬咬牙,上前攔住了車夫,好說歹說,又摸出幾個銅錢,總算讓車夫同意捎上他們一段。


坐上慢悠悠的牛車,王大寶似乎緩過來一口氣,但依舊蔫蔫地縮在柴火堆旁,閉著眼睛,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王保田看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花錢而生的不爽也淡了些,從懷裡掏出李冬梅給的餅子,掰了半個,遞過去。


「喏,吃點,別真餓暈了。」


王大寶睜開眼,看著那半個粗糙的雜糧餅,眼睛里倏地閃過一絲飢餓的光,


但他沒有像餓狼撲食一樣搶過去,而是慢慢地伸出手,接過來,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咬著。


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很慢,彷彿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又像是在極力控制著什麼。


王保田看著他這吃相,有些奇怪。


餓成這樣的人,見了吃的不該是狼吞虎咽嗎?


他忍不住問,


「咋不大口吃?不餓哦?」


王大寶停下咀嚼,低著頭,看著手裡剩下的一小塊餅,聲音很輕,沒什麼情緒,


「餓,但是...吃太快了,肚子會痛。」


王保田一時語塞,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有點悶,有點不是滋味。


他沒再問,自己也拿起剩下的餅子,食不知味地啃著。


牛車慢悠悠地晃著,車軲轆軋過土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或許是路途沉悶,或許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作祟,王保田這個二十多歲,平時在村裡也算能說會道的年輕村長,開始試圖跟這個沉默得像個影子似的孩子說話。


「大寶啊,」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點長輩的架勢,


「到了你娘那兒,要聽話,勤快些,你娘要是...要是願意留你,你就好好跟著她過,別想以前那些糟心事了,人嘛,總得往前看。」


王大寶「嗯」了一聲,依舊小口吃著餅,眼睛望著路邊飛速後退的田埂和遠山。


「你爺...你爺那個人,糊塗,但你爹沒了,你爺也...也那樣了,以後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記著,做人要踏實,別學那些歪的邪的。」


王保田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空洞的勸誡,但看著孩子安靜的側臉,又覺得或許他聽進去一點也好。


趕車的車夫是個話多的老漢,聽著他們的對話,插嘴道,


「王村長這是送誰家娃子啊?跑這麼遠?」


王保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幾分刻意的無奈和不易察覺的自得,


「唉,別提了,村裡一個苦命孩子,爹沒了,爺爺也病著,沒法活了,他娘家在黑石溝這邊,


這不,我當村長的,總不能看著不管,再遠也得給人家送過來,讓孩子有條活路不是?


這當村長啊,操心的事就是多,里裡外外,大事小事...」


車夫聽了,果然露出佩服的神色,


「哎喲,王村長真是個大好人!仁義!這年頭,像您這麼負責的村長可不多見嘍!跑三十多里地送個孩子,這份心,難得!」


王保田聽著這誇獎,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臉上也露出些笑容,擺擺手,


「應該的,應該的,在其位謀其政嘛。」


他心裡那點因為破費和不情願而產生的陰霾,似乎被這幾句恭維吹散了不少。


牛車晃晃悠悠,在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橘紅時,終於抵達了黑石溝的地界。


這裡比下河村顯得更荒涼些,山勢陡峭,土層薄,莊稼長得稀稀拉拉,


但村落規模似乎不小,房屋依著山勢高高低低地散落著。


下了牛車,王保田帶著王大寶一路打聽劉大紅的住處。


劉大紅在下河村或許是個被遺忘的名字,但在黑石溝她娘家這邊,總是有人記得的。


有村民指了路,說是在村東頭半山坡上那戶劉姓人家。


越靠近那處山坡上的院子,王大寶的腳步就越慢,呼吸也不自覺地屏緊了。


之前趕路的疲憊,飢餓,甚至心底那片冰冷的麻木,都被一種陌生的,洶湧而來的緊張感所取代。


心跳得厲害,手心又開始冒汗,胃裡一陣陣發緊,甚至有點想吐。


他看著那扇越來越近的,半開著的院門,裡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孩子的笑鬧聲,


與他記憶中那個冰冷,沉默,充滿打罵和怨氣的「家」截然不同。


娘...真的在裡面嗎?她變成什麼樣了?她還記得自己嗎?


會不會...像爺爺說的,早就不要他了?


自己當初...選了紅燒肉,沒選娘...她是不是恨死自己了?


各種混亂的、羞怯的、愧疚的、害怕的、甚至還有一絲微弱期待的情緒,像潮水一樣衝擊著他七歲的心靈,讓他幾乎想轉身逃跑。


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低著頭,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破鞋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王保田沒注意到王大寶的異常,他正打量著這處雖然簡樸但收拾得還算齊整的院落。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上前敲門。


就在這時,院門「哐當」一聲從裡面被撞開了,一個約莫四五歲,虎頭虎腦,穿著雖然打補丁但漿洗得乾淨的小男孩,


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手裡高高舉著一隻用草莖編的,歪歪扭扭的蚱蜢,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一邊跑一邊用清脆響亮的童音朝著院子里興奮地大喊,


「姑!姑!你快看!你看我編的螞蚱!像不像?大黑厲不厲害?!」


大黑,像一陣風似的從僵立的王保田和王大寶身邊跑過,甚至沒注意到門口多了兩個陌生人。


他的眼裡只有院子里那個正從灶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聞聲含笑望過來的年輕婦人。


夕陽的餘暉,正好落在那個婦人身上。


她穿著半舊的藍布衫子,頭髮梳得整齊,用一根木簪綰著,面容依稀能看出往日的輪廓,


但比記憶里豐潤了些,眉宇間沒有了那種沉鬱的哀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勞作帶來的恬淡。


她看著歡快跑來的侄子,臉上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


「像!咱們大黑手最巧了!快來,讓姑看看...」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黑石溝這邊的口音,溫和,清晰,穿過傍晚微涼的空氣,準確地鑽進了王大寶的耳朵里。


王大寶猛地抬起頭,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笑容溫暖,對著侄子張開手臂的婦人,眼睛瞪得極大,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娘...


是娘...